第三部

                             第二节  照片

    住进招待所的第二天，刘青就给柳经理介绍给她的辉煌影视公司的王经理打了
电话，王经理口气热情，问了她一些个人情况后，问她有没有好看的照片，刘青说
有，也带来了。王经理说很好，明天她就带上照片来公司一趟吧。说着就向刘青说
明了详细的路线，刘青用笔记下，不敢马虎的。回到房间，刘青立即翻出带来的照
片，像要马上去见王经理似的。来北京之前，刘青想到了闯演艺圈不同于其它，备
几张玉照是必需要的，便在自己的照片堆中选出了一些“精华”的带上路了。这些
照片在她看来是很不错的，有在照相馆照的黑白艺术照，彩色艺术照，还有几张自
然的生活照。艺术照都是打了柔光的，照片上的人像蒙了一层雾，一半真切，一半
朦胧的。刘青自我感觉，照片上的自己是韵味十足的，越看越是自我赏识；照片上
的人，一颦一笑，一冷一傲，都是像那明星们的作态；越看，希望越近，心中的骚
动不安是可以废寝忘食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刘青就睁开了眼睛，倒不是什么激动醒的。
招待所这间房，住满了一共是三张床，另外两张床上住的是从湖北一起来出差的，
她们都是头一次来北京，出差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就挤着时间利私。清晨，其
中一个人提醒另一个人快起床，另一个人懒洋洋地说：晚点再走吧。已经坐起来的
人说：北京稍稍一转，时间就搭进去了，早一点出发，可以挤出时间来多转转。另
一个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得不坐了起来。那两人默不做声地打理着各自，默默
比赛似的，弄出的细碎之声吵醒了刘青。刘青睁眼看着她们，巴不得她们赶紧走，
剩下自己好好得睡，养足了精神好去辉煌公司，想，这个头开好了，没准儿当天就
会碰巧赶上有来选演员的导演，自己被选中担纲女主角，路一打开，以后就会顺下
去了。想的跟真的似的，脑子兴奋起来，把能想的好事都想了出来。同屋的那两人
走后，她也睡不着了，起来拿出照片，一张一张摆了一床，又自我赏识起来。不由
端着镜子，真人照片的对比起来。真人活灵活现，却是一副气样，又没有化妆，脸
上看着纯净，却也单调；真人怎么看，都会找出一些缺憾的，小到下眼圈的细小纹
路，快是化作皱纹了的，还有脸上的暗斑、粉刺；大到脸部的轮廓，哪哪儿看着都
有点不够标准，不胜完美的；照片上的人，丰姿多态，完满标致，似假非真，似真
非假，能以假乱真，以真充假的。刘青认为照片上的人和上镜头的人，都是经过
“照”出来的，照片好看，镜头上的人肯定就好看，照片可以弥补缺陷，镜头中的
人也可以避开缺陷。这样想，就觉得做演员真是容易的，有良好的容颜作底，饰扮
什么形态都是可以的，真是不难哪！她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上到了这条路，不然
真是浪费了姿容，过了这村再也找不到这店的。时间在那看、照、想中过去得很快，
等刘青收拾起照片，九点都过了。洗脸、化妆过罢，刘青选了一身满意的衣服，拿
上照片，向辉煌影视公司出发了。

    王经理的办公室不是来人随便可以闯进的，要由公司门厅的小姐先进去通报，
等到答应后才可以进去。门厅的小姐称王经理为王总，不像刘青，叫王经理。这个
细节，刘青记住了，一进办公室，自然地改口叫了王总，是含殷勤的。王总的样子，
出乎刘青的意想。听他电话中声音洪亮有力，想他一定长得人高气魄。一见，其貌
不扬的，一副又矮又粗的身段，皮肤倒白，头发有些自来卷曲，典型的小眼睛；年
龄看着也比刘青想象的“老”，四十出头的样子。王总的眼睛虽小，看人却是透着
“犀利”，一眼看穿人似的。刘青一进来，他热情归热情，眼睛的光线全部集中到
了刘青身上，从下扫到上，审视的眼光。刘青不由得有点紧张，觉得像被考试似的。
王总没有直奔主题，先和刘青搭讪地聊了起来。刘青放松下来说：听王总的口音，
可不像兰州人。王总笑说，他的确不是兰州人，是地道的北京人，七十年代末期，
他从戏校毕业，被分配到了甘肃省京剧团，在兰州呆了十几年了，也可算是半个兰
州人了。刘青说他怪不得口音带北京“腔”呢。言归正传，王总要看刘青的照片，
刘青拿出照片，送到王总眼前。王总一张张过目，前面的几张看得还算仔细，到后
面的撩一眼就过了，然后将照片重新装进信封中，摇摇头说：这种照片用做存档是
不行的。艺术照照得太虚，是过时落后的柔光托人的方式，照出的人过假了，不论
漂亮、丑的人，这么一照，都看不出差别，一个样子。导演是不会以这样的照片来
选演员的，再说，那么照出来，也亏了她本人相貌的，本人比照片好得多；那生活
照，缺乏艺术审美角度，有些平常，她人即使脸上好看，却显不出姿态和气质。导
演选演员，脸蛋和气质同等重要的。刘青头上像被浇了一桶凉水，想，自己看着都
觉得够“好”了，在这儿却是被不屑一顾，什么样的才好呀？想着，也把这话问了
出来。王总从办公桌上的一摞相册上取下一本，向桌上一推，说：你看看她们是怎
么拍的。刘青拿上相册，专注地翻看起来。相册里的美女照令刘青感到惊叹，不看
不知道，一看才发现了差别。相册上的照片，也是艺术照，却没有虚惑、朦胧，真
真切切的样子；人的姿态、妆容虽也是做作、夸张的，却似真人在眼前表演的；皮
肤上有斑点就能看到斑点，有细小皱纹的地方，也是看得出来；露齿微笑，能够看
出谁的牙齿白，谁的牙齿黄；颧骨高了，下巴窄了，更是看得分明：“坏”的地方
看得出，“好”的地方一目见底，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能清晰印目。刘青的艺术照，
柔光虚化了面貌的缺点，也虚化了优点，平均主义一样的；哪儿都是没毛病，哪儿
又不突出优秀的，看完之后，在眼前的印象如照片一样，浮了层雾的。人家的照片
看着是理直气壮，开诚布公的；她的照片缩手缩脚，瞒着隐私的。看了之后，还有
什么说的呢。王总打量着刘青，说：你该好好重新拍一套，以你的形象，不怕拍不
出效果。刘青说：照相馆的照片都是用柔光的。王总笑笑说：那是在兰州，地方人
就喜欢一窝蜂。北京就不同了，标新立异，风格独特的摄影室很多，随便哪家，都
会比你在兰州拍的照片要好，北京这边，打柔光拍照早就过时了。刘青为难地说：
我北京不熟，不知道哪有摄影室。王总笑着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公司有一个
长期和我们合作的摄影室，我可以让公司的人带你去拍。你是柳经理介绍来的，我
叫他们在价钱上给你打七折。刘青点头说行。于是，  王总打电话喊来一位女职员，
吩咐她现在带刘青去拍照，并交代了打七折的事。刘青很乐意马上拍照，跟上女职
员走了。

    摄影室离辉煌公司很近，坐两站公汽就到了。这家摄影室门面不大，招牌打的
却很扎眼，“魅力摄影”四个黑体大字的标牌横立在屋顶，坐山观虎斗似的。小屋
的玻璃橱窗上贴满了放大的美女照，中间还有两张是时下走红的明星，明星夹在名
不见经传的美女们中间，不如她们好看，也比她们抢眼，人的眼神不由就会停在了
明星的照上，周围的美女陪衬一般，视而不见。这不知是实打实的感觉还是心理作
用，怎么看都是明星气质卓越，其他美女有壳无核般令人扫兴。刘青心里暗叹一声
：做明星自然什么都能够提了起来，顺理成章的，自己一定要奔向明星。摄影师也
是老板，留着长发，唇下刻意蓄出一小撮蚕豆大小的胡子，猛的看，以为是那儿长
了一块大黑痣似的。老板和女职员打了招呼，女职员说顺便来结一下账，老板问今
天带的算上不？女职员对老板使了个眼色，意思有刘青在不要说了。刘青看到她的
眼色，机灵地装作没看到，心里明白了个八九十，想辉煌公司带人来“魅力”摄影，
大概是有提成的。老板打量一眼刘青，笑着说：你条件不错，我一定会拍得比你本
人还要美丽。说罢叫人带刘青去化妆。进到化妆间，化妆镜的对面的墙上挂满了各
式新潮的服装。刘青觉得这个摄影室实力不俗，心里不禁有点紧张，紧张的不是照
相，是自己身上带的钱数。她出来时，钱包里只装了三百多块钱，看这架势，三百
块钱有点打不住。于是，叫来随同的女职员，向她问了情况。女职员说：这儿拍一
套是三十六张，也就是一整卷，之外，要做十张七寸，五张十寸，三张二十寸的，
一共是五百六十元。刘青一听有点傻眼，想了想，问她不要放大的是多少钱？女职
员说：人家没有这规定，照都是按“套”算，这是营业摄影圈中不成文的规定。刘
青说，那她今天就不照了，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只带了三百多一点。女职员转着
眼珠默算了一下，说：打七折后是三百九十二元，差一点的话，她回头再补吧。又
开玩笑说，反正她认识王总，逃不掉的。刘青高兴地说：行！行！心里觉得七折很
划算，自己沾了便宜的。其实后来在街上，她看到别的摄影室照这样的一套，打出
的价钱比这便宜了一半，想中间夹了辉煌公司做中介收费自然就会高，倒也不介意。
觉得做演员注定是要多付出的，也有点理所当然，认下这种“宰”便不感到有什么
冤屈。

    化妆后，刘青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样子夸张得厉害。眉毛化得又细又弯；紫
红色的眼影涂得过于浓重；嘴唇的轮廓，勾勒得有楞有角，才叫不自然呢；腮红的
红晕也又点过火，像是涨红的脸。化妆师说她不懂，上镜的话，化淡妆跟没化一样，
化浓妆就像淡妆了。刘青拿出自己照的柔光艺术照给化妆师看，说那时自己的妆就
化得很淡。化妆师不屑地说：打柔光拍，不化妆都可以，即使化了，也给“柔”没
了。刘青不想说什么了，想拍出来见分晓吧。拍的过程，是在老板和化妆师的指点
下，换穿服装式样和做作动作表情的，穿一种服装都是做不同姿态，拍好几张的。
频繁的换服装，频繁的做姿态，加上头顶上被炽热的灯光烘考着，刘青的脑袋，麻
木而机械，没有了自己的意识，全凭他们的指挥和操动。终于迷迷登登地拍完了，
刘青长出一口气，说：妈呀，累死了！化妆师，说：拍电视、电影的话，比这可累
多了。刘青笑笑说：那累，我心甘情愿。

    第二天，照片出来了。照片上的相出乎刘青的意想，不是比她想得好，是比她
想得糟。照片上的人倒真是清清楚楚了，却与自己想象的欠了许多，看人的表情、
人的服装，假模假式得厉害，看着不但不自然，还有点二百五似的，手撩撩得假，
头扭扭得过，笑又笑的傻，低头深沉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更像是在发呆。她心里是
以明星照的照片做了参照，觉得出来的效果应该是像明星那样大方自然的。摄影师
比她乐观，说有十几张是不错的，说她镜头前的感觉再自如些，就好多了。刘青听
他那么讲，是怨了自己，不高兴说：好摄影是能把人拍得完美的。摄影师自嘲一笑，
说：你说的那是魔术师吧。刘青脸一红，觉得自己贬低了自己的，想，要摄影师把
自己拍出明星的风采来的确要求过头了，自己真照出了明星的派头，也许就是明星
了。便不说什么了。王总从刘青照的这三十六张照片中，挑了六张姿态各异的照片
用作建档，打折收了刘青四百块钱的入会费，又叫刘青填了一张个人简历表，刘青
算是辉煌公司的正式会员了。王总说导演从他这儿选人，是家常便饭的。她就回去
等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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