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节 “哑女”
刘青按照报纸登的广告,在北三环外租了一套一居室的楼房,如愿搬出了大杂
院。楼房没有电话,她花了便宜的钱买了一个二手的数字寻呼机。但她并没有立刻
脱离跑龙套的窠臼,接下来,又在两个剧组跑了两回龙套。之后,才有了演一个
“哑女”的机会。“哑女”是她和跑龙套划分界限的里程碑了。
一天中午,刘青接到辉煌公司的通知,一部电视剧的导演要面试她,请她下午
来公司一趟。这个通知与以前的不一样,这次提到了导演和面试。之前的跑龙套事
先是不需要见导演的,她跟着公司的车直接去剧组了,剧组自然都是在北京的。人
到了剧组,不用剧本,导演叫你怎么就怎么,龙套的动作、行为、台词,极尽单一,
又简单的,面貌、脑子、发音都正常的人,基本上都能担当的。跑龙套就像去人家
的维修工,“维修”过罢,立即走人,出了力,却轻易就让人给忽视忘掉了的。刘
青兴奋地换上了她才买的一条粉色纱绸面料的无袖短裙,脸上重彩浓抹的出发了。
刘青原以为只面试她一个人,来到之后才知道,来面试的人有十几个。参加面
试的都是女青年,和刘青的年龄相差左右。她们来一个,就按顺序排上队,坐到公
司门厅的沙发上,沙发不够坐,就站着。她们像医院里排队等候就诊的患者,在那
里有秩序地等着去面试,轮到一个人,就进去一个人;里面导演怎样面试,面试什
么,谁也不知道。等候的人似乎都有些紧张,不时有人拿出镜子对着照,搔搔头,
弄弄姿的,生怕自己梳理好的形象走了味,变了形。她们好看的样子不相上下,彼
此彼此都很矜持,互相骄傲着,一个比一个的。刘青来时,沙发上还有一个空位,
紧跟着她后面陆续又来了三四个,她们就站着了。站在刘青旁边的女孩,样子扮得
很清纯,扎了两个小辫子。在等待的人中,她的长相算一般的,个头不高,脸盘有
点宽,鼻子也有点塌;她的眼睛倒又大又亮,忽闪忽闪的,有点鬼机灵似的;她不
像别人,傲不理人的;她看看这个人,望望那个人,想跟谁都要搭话的意思。她问
刘青导演选的演员,是演什么角色?刘青说不知道。女孩又问刘青是不是北京的,
刘青觉得当着这么多人回答是透露隐私了,便没有回答,反问女孩是哪儿的?女孩
大方地说她是河南郑州的,刘青也就回答了女孩。女孩又问刘青的名字、多大了?
来北京了多长时间?住在哪儿?拍过几部戏?刘青像和女孩交换条件似的,每次都
是先不回答,反问过女孩待女孩回答后,她再回答。女孩叫甘霖,比刘青小两岁,
却比刘青闯北京要早,有一年了,还上过几部戏。刘青听她上过戏,就来了兴趣,
兴趣也是为了自己,想要掏出些经验的。刘青先问她都在哪部戏里演的哪个角色?
甘霖谦虚地说:嗨,都是没名的戏,都是上场跑了个龙套,不值一提了。
面试比看病要快,几分钟进去一个人,几分钟就出来一个。轮到了刘青,甘霖
拍拍她的肩,友好地说:祝你好运!刘青说谢谢。面试是在辉煌公司的一个小房间
里,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线。房间里的一面墙上镶了落地镜,房中间放了一
张写字台和座椅,再没有其他东西了,简单之极。房间里只有导演一人,导演是男
士,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头上带了一顶白色的鸭舌帽,他坐在写字台前,人正对
着镜子,考官的意思;灯泡像至少有一百瓦的程度,导演头顶上的灯光非常的亮,
照得导演的脸上油光闪亮的。导演一边看着他手里刘青的照片,一边睁大了眼睛看
刘青,对照比较的意思。他示意刘青坐下。刘青坐在他对面,导演不说什么话,观
察着她,然后叫她的脸分别向左右侧一下,为了看侧面的。侧面看刘青的眼睛,睫
毛刷得又长又上翘,上眼皮上涂了淡绿色的闪亮眼影,神秘冷漠的感觉。导演思索
了一下说:我们这个戏是农村戏,你带着妆,我看不出来你本来的模样,请你把脸
上的妆去洗掉,好吗?刘青忙说当然可以。导演向门口一指,说洗手间就在这屋旁
边。刘青起身去了。
洗手间像宾馆的洗手间一样的设计,一样的干净,刘青用池子上的香皂,在脸
上揉满泡沫,然后三下两下地冲洗干净。用纸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看,脸上清新光
洁的,各部位并未变样,样子还是自己的样子,想真金不怕火炼的。刘青对着镜子
做了一个微笑,转身走出。刘青素面坐在导演前,挺胸抬头,自信的神气。导演用
左手十指点着他自己的下巴颏,边想边说:你没有拍过戏,我不知道你的表演感觉
怎么样,这样,我给你出一个简单的小品,你表演一下。刘青点点头。导演讲起故
事的大概情节,说一对男女青年非常相爱,由于男青年是名普通的工人,女青年的
父母看不上他,多次让女儿和他断交,女儿不听,坚持和男青年继续相爱。这天,
女青年的父母威胁女儿说她要再和男青年好下去,他们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女儿
大声对父母说:不认就不认,说完摔身出了门。导演叫刘青仅表演摔身出去这场戏。
刘青想了想,站起身,把导演当成那父母,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夸张地喘
着气,胸膛一起一伏,对着导演大声说:不认就不认,有什么了不起!说完,做了
个无实物的拉门动作,样子用力的,然后昂首大步迈出“门”。导演笑着点了下头,
说演得不错,够激情的。刘青听了,心嗵嗵跳,激动的。导演叫她回去等消息,这
一两天内就给她通知。刘青高兴地走出,甘霖见她走出,惊奇地说:这么长时间,
你肯定有戏!甘霖有“经验”,能这么说,刘青心里的把握性又多了一分,她很得
意,表面却伪装平静,说:谁知道呢?甘霖站起,说:该我了,有缘再相逢吧。刘
青说好啊。
第二天,导演呼了刘青,说是定下了她,演一个农村的哑女,不过戏开拍要在
一个星期后。但请她明天来剧组一趟,看看剧本,熟悉一下角色吧,刘青高兴地说
好,好。导演告诉了她剧组的详细地址,根据她住的方位,并详细地告诉了她该乘
坐哪趟车来。刘青认真地记了下来。刘青以为自己是主演,坐卧不宁,东西也忘了
吃,水也顾不上喝,整个的身心被兴奋和幻想的感觉所攫取,充实也无奈。
剧组驻扎在一个普通的招待所内,到了剧组,刘青才知道,面试她的那个导演
其实只是个副导演,姓吴,但人家都喊他吴导,刘青便也叫他吴导。吴导递给刘青
一本剧本说,这是讲一个回乡的大学生如何带一个贫穷村脱贫致富的故事,她的戏
在第一和第三集里,用铅笔画线的部分就是。剧本上写的是二十集的电视剧,翻看
剧本后,刘青才发现,她的戏是少了又少的,一共就出现了五次,五次五场戏。在
第一集里,哑女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村长的女儿来找哑女的哥哥,哑女开的门,
摆手比划她哥哥不在,又比划请村长女儿进来等,村长的女儿说还有事,不了,就
走了。到此为止,这是一段;第二次是村长的女儿与哑女的哥哥在家里正拥抱,哑
女进屋撞上,愣了一下,红着脸转身跑出;第三次是听到父母为了摆脱贫困,要把
她嫁给一个“富”村人家的一个傻子,躲在一旁默默落泪。在第三集里,哑女出现
了两次,一次是订婚的场面,哑女坐在那儿,眼睛发直,麻木的样子;第二次是人
们从井里打水,发现了哑女的尸体,镜头就是哑女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地上。人死了,
戏也就结束了。刘青受打击一样,心里不是滋味,脸上却装作没事,故意问吴导,
说:这个哑女是几号?吴导笑着说:按理,哑女是排在第三位了。刘青吃惊地说:
女三号才这么少的戏?吴导说:这部剧不是表现女人的戏,真正的主角都是男人,
就是所谓的女一号,在这里的戏分也不多,只占个八九集。要是女人唱主角,他就
不去辉煌公司选人了,怎么也是要有点名气的演员才行。刘青问为什么?吴导说:
主要考虑的是市场需要,观众就认名气,这个局势是没法抗拒的。吴导又说他本来
是考虑过让刘青演女一号村长的女儿,但她的形象气质与角色相差太大,就放弃了。
刘青装作理解地点了下头。吴导笑说:放心,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说着递
给了刘青一张名片,刘青接过,说:以后就请吴导多多关照了。吴导说没问题。
刘青与吴导正聊着,甘霖来了,甘霖见刘青在很吃惊,刘青见她来也很惊奇,
两人不由惊喜地打了招呼,久违了似的。说起来,刘青这才知道甘霖是演那个女一
号村长女儿的,她心中有点嫉妒,嘴上却说她是挺合适的,但也给了她自信,觉得
甘霖这样一般的形象都可以演女一号,对自己的前景更有了信心。吴导把几本剧本
交到了甘霖的手中,向她提示了一些表演的要点,让她回去熟读剧本,认真揣摩角
色。甘霖一脸认真,不停点头。之后,吴导带刘青和甘霖一起去见了导演,导演也
是对她们比较满意,吴导交代过的话,导演又交代一遍,然后她们揣上剧本离开了
剧组。
一同搭伴,刘青和甘霖已经像朋友了。甘霖热情好说,很好相处,她邀刘青去
她那里坐坐,刘青欣然前往。甘霖住的,出乎刘青的意外,是大杂院,刘青大惊小
怪地说:你来北京都一年了,怎么还住大杂院?甘霖笑着说:大杂院便宜,多实惠
呀。又问刘青住的什么房子?刘青得意地回答:是楼房。甘霖自视不如的样子,开
玩笑说:你的起点高,比不起你啊。刘青笑笑自认的样子,心里想自己已经超过甘
霖了,这已经是“以后”的一种预言了。
剧本上写的事是发生在河北,剧组没有去河北拍,外景就在北京远郊的农村。
刘青的戏虽然少,却也是个角色,她以正规军的身份跟着大队人马来到了剧组的驻
地。剧组拍戏是按场景拍,直到开拍了一个星期,才开始拍“哑女家”的戏,哑女
在家的四场戏,是分为两天拍完的。刘青以为哑女没有台词,也没什么复杂的行为
动作,她演起来不会费力,拍起来也会很快,其实完全不然。起初她站在镜头前,
根本不能找到自己原来想象和私底下自己练得那样感觉:放松、自如。拍时,剧组
的一群人围着,人不由紧绷绷的,浑身僵硬,连怎样眨眼都不会了,自己都觉得自
己像块木头的。第一个镜头,哑女“摆手”和比划“请”,就这两个简单的动作,
刘青做了七八遍,导演都不满意,导演倒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她,她自己是又羞又
急,恨不得变成孙悟空,赶紧逃走算了。第一个镜头拍完,好像找到了点感觉,到
了拍后面的镜头,心里是不太紧张了,可照样是一个动作要反反复复做了许多遍,
导演才会满意,尤其是流泪的那个镜头,导演怎么启发,那泪总是流不出来,额头
上的汗水倒不停地向外流,最后只有靠点眼药水了,这样也是做了五六遍才算过,
过后,眼睛被眼药水刺激得成了红的,倒像真正哭过了一样。甘霖像一个演戏老手
似的对刘青说,她演戏的技巧,掌握的不够,演多自然就通了。
“哑女”死的戏是过了几天拍的,刘青以为这场戏最好拍了,死人一个,躺在
那里就行了。拍的时候又不是那样简单。躺之前,她首先要被工作人员从她的头上
浇下一大盆凉水,弄成她浑身湿透的样子,为的是像从井里捞出来的。这是夏天,
被水浇不会感到寒冷,第一次浇水,刘青觉得刺激,还有点好玩,躺下后,以为一
次就过了,可躺下后,导演说她“死”的样子不对,像睡觉了,太过于松弛了,缺
“紧”的感觉,身子紧点才像死。刘青照着导演的要求做“紧态”,导演像个摄影
师指挥照相者似的,一会儿说这不对,一会儿说那不够,折腾着,哑女的身上就不
像湿透的样子了,于是,重新向“哑女”的身上浇水,然后躺下重来。如此反复,
刘青被浇了四次水,“死”了四次才算通过,而刘青的心气也好像快被浇凉了。戏
拍完,刘青一副矜持之态,以为别人都在心里嘲笑她戏笨。其实,现场的工作人员,
包括导演,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甘霖很理解她的心想,安慰她说:拍戏就这样,
一个镜头都要拍许多遍,极少有人能够一次就过的。刘青摇摇头,叹口气说:镜头
前演,真是不一样。甘霖说:要容易,谁都可以当明星了。刘青不服说:我觉得明
星并不一定都是演出来的。甘霖笑说:那就凭运气了,像中奖一样。
戏拍完,按事先剧组讲好的(没有签约),刘青领到了五百元的劳务费。拍五
场戏就挣到五百元,刘青觉得很高了,想怪不得人说演员是名利双收的职业,这时,
现场拍摄时的苦痛又忘了,心气重新树立起来:这个圈是“混”定了。第二天,刘
青跟着剧组进城的车,回到北京。临走前,剧组的多数演员、工作人员与刘青相互
留了联系电话,这种人际方面的收获,在她跑龙套时得不到的,跑龙套是匆匆去,
闪闪过,在剧组如过眼云烟一样,人还互不相识,她的戏就没了,她想多认识一些
人也就没戏了。在刘青看来,在剧组认识的一批人,是比拍戏的锻炼更有价值,想
:打开局面的基础有了,后面的路肯定会好走。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