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四节 遭遇陶韦
刘青读罢秦中梅的《青春》,就决定归“队”,回北京了。她受到的不是激励,
是刺激。她想,她从哪儿摔的,还得从哪儿爬起来。呆在兰州一无用处。这“爬”
不是用脑子,是要用手的,像那寻找救命稻草似的,脑子是空白,只顾用手紧紧抓
着,靠本能了;也是为本能了;方向还是原来的方向,改变计划是来不及了。想走,
心就急切了,真有事等着去忙似的。刘青决定坐飞机回北京。这正体现了“急”的
需要。
在航空售票大厅,刘青遇到了陶韦,陶韦是来买去深圳的机票。刘青进来的时
候,陶韦买完了机票正往外走,两人相对而过。刘青昂首挺胸,目不左右的;陶韦
则不自主地把眼神吊在好看的年轻女子身上。一看,惊一跳,原来是早年的邻居,
给自己餐馆打过工的刘青。现代的年代,穿衣戴帽不比从前了,时尚时髦,衣衫衬
托了人,人衬托了衣衫,两相一加,格外突出的;刘青的长头发是染了浅棕色的,
与以前的黑发比,也是冲进了新颖。刘青蹬着高跟鞋的响,从陶韦身边擦身而过。
陶韦却停下了脚步,把皮包夹进胳肢窝,双手揣进裤兜,撅着凸起的肚子,面向刘
青的方向,看着她,等她的样子。刘青买过机票后,就“朝”陶韦走过来,还是没
看他的。陶韦用手拿下胳肢窝的包,提包的手甩着,另一只手继续揣在裤兜,跟在
刘青的后面。刘青像是生陶韦的气,走在前面,躲她似的,踩着快步;陶韦紧紧尾
随,决不放弃的劲头。走到大厅门外,刘青停步,向左向右望望,拿不定主意到哪
儿似的,看着前方,站着不走了。这正给了陶韦的时机。陶韦在刘青背后,说:老
邻居,还认识我吗?刘青回头,看见了陶韦。陶韦穿着笔挺的西服和西裤,里面是
一件浅灰色的毛衣,“V ”型领口,领口处露出白色衬衣,衬衣颈口,打了条蓝色
的领带;整体面貌比刘青初识他那时,要超俗的,也“气质”多了,像一个正经大
老板的样子;他手上也没戴任何戒指,暴发户的嘴脸看不出了。刘青看他比过去的
面貌顺眼了一些,再加上她在北京这些年,对有钱人的“见识”,积累出了敏感,
敏感是在上面的,一开始时是顶点,降低敏感,是要慢慢来的。她张嘴笑笑,向陶
韦客气地说了句“你好”。
陶韦笑着问刘青:买机票是打算去哪儿呐?刘青说北京。陶韦又问她去北京干
吗?刘青想了想,答非所问地说,她已经在北京呆了好多年。这是说了一半的话,
她不想说完整,陶韦却紧接着问了下去。刘青撩了一下头发,将头扭开,视线重又
看向前方,声音低低的说:我在那儿工作。陶韦惊奇地说:你怎么跑到北京工作了?
本事真够大的了。陶韦的话像是一种挖苦,刘青不大高兴,不想再与他聊了;也觉
得与他聊,没有任何作用,她要在兰州呆,像当年一样,用得着他,她会留步的。
刘青说:我还有事,先走了。陶韦跟上她的步,说:你去哪儿?我送你。刘青脱口
说:你有车?陶韦摇了下头,说:车在深圳呢,我跟你一样,早就离开兰州了。刘
青说:在深圳?陶韦甩了一下他的斜分头,说:九二年,我就去深圳了,我在深圳
呆九年了。刘青有点吃惊,说:你在深圳做什么?陶韦龇嘴一笑,有点见怪不怪的
样子说:当然是做生意。我在深圳有一家大酒楼,在深圳,是数得着档次的。后面
的话,暗示出了他的实力,刘青“噢”了声,明白的意思,没有再问什么,想:问
他干什么,跟自己一点都扯不上。
有“面的”、夏利出租车不断在他们跟前停下,陶韦对他们不屑地摆手,不要
的意思,陶韦说这样的破车哪能坐,一副财大富贵的样子。刘青见他气势,本能地
问:你开的是什么车?陶韦看着刘青,不紧不慢地说:我开的车当然是好车了,你
猜猜看?刘青摇了下头,说:猜不出。陶韦得意说:我有好几辆车,我自己开的是
“沃尔沃”。刘青虽然不开车,但像“沃尔沃”这样好车早就知道的。想陶韦怎么
会有这样大实力呢?却没有问。陶韦伸手拦了一辆桑塔纳2000的出租车,拉开后门,
请刘青坐进去,随后他也坐进。他坐在刘青旁边,刘青感到有些别扭,就尽量往车
门边靠,使她和陶韦中间拉开了一条“大”空儿。陶韦伸直胳膊,跨过“空儿”,
用手拍了下刘青腿,很随便的样子,问:你去哪儿?刘青说:西固。陶韦说:你是
回家?刘青点点头。陶韦盯着她,笑问:你不是没事吗?刘青这才想到自己说“穿
帮”了,补救说,回家有事。陶韦龇嘴笑,看穿她,却不以为然的说:我请你去坐
酒吧吧,你老不在兰州,肯定没有去过滨河路的酒吧街?说罢,没有等刘青回答,
对司机就说,去滨河路。刘青没有表态,默许了。她愿意去,主要还是喜欢被人
“请”,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滨河路的酒吧街是近两年才发展起规模的,刘青还是第一次来。一见,也有些
惊讶,没想到这儿的规模不小,决不逊色北京三里屯的酒吧街,要说还别具一格呢
;这里,面对黄河,背靠大山,哪个城市能有这种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看起来骄
傲,想起来心酸,想:兰州她想呆都呆不了了,多么“凄惨”啊!
陶韦对这儿的酒吧也不是很熟,边走边看,要选择最好的似的。刘青是什么也
不管,只跟着陶韦了。挑来挑去,陶韦挑了一家没有“动静”的。别的酒吧都有服
务人员站在门口,揽客又迎客的;这一家门前,没有服务员不说,还关着房门。陶
韦上前,一推门就开了。里面的服务员从天而降似的窜到了眼前,陶韦眼睛向里面
一扫,问服务员:这没客人吧?服务员摇头说没有;陶韦又问有包间吗?服务员点
头说:有。刘青想说要包间做什么?但一想,说出来,好像是自己的敏感中就是藏
了污秽的,便没有问,想:在这公开的环境,她这么大人了,还怕陶韦不成?陶韦
给自个儿唠叨说:我的眼光真没错。说罢,招呼刘青跟着进来。进到里面,屋中面
积很小,台桌只有四五张,都是正常化“公开”的摆设,没有见包间。服务员在侧
面右边的墙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发出的声音空空的,根本不像在墙壁上出的声,
有种瓷实的感觉。惊奇出现了,“墙壁”一块成了房门,在开“门”的服务员身后,
有一个更小的房门,像火车上的软卧包厢门似的大小、形状。陶韦一边两脚迈进,
一边招呼刘青进去。像里面有危险,刘青畏惧,犹豫不决的样子。陶韦笑着看刘青
说:包间有什么害怕,吃不了你,害不了你的。陶韦说了“吃”和“害”,叫刘青
放了点心,她就进去了。里面是横向的一条道,像火车卧铺车厢的过道那样宽窄;
横长就是那一面墙的长:“道”旁是一个挨一个的小“房门”,总共有七个小门。
服务员在前,打开最紧头的小“门”,说:只这间空着。进去一看,竖着摆了一张
火车卧铺大小式的床,床上铺了绿色床单,又像手术室的用床;床前有一个小茶几,
上面放了茶壶和两个茶水杯。里面的空间是狭小的,这么小的空间,一男一女关在
其中,为做什么不言而喻了。正在刘青愣着的时候,听到哪间“屋中”传出男女交
错的喘息声,偶然夹杂出一声女声的尖吼。怎么回事自然明白了。刘青想要吐似的,
扭身走出。
出来后,刘青没有走到底,是坐到外面的一台桌前,等陶韦的意思。陶韦出来,
坐到她对面,“哼哼”一笑,笑话刘青少见多怪的意思,不顾有服务员在,说:你
都到北京那么多年了,怎么还羞涩得像以前?你不至于是——,刘青沉着脸说:你
再说,我就走了。陶韦嬉笑说:我是喜欢你吗,喜欢你总没过错吧。刘青唠叨说:
你有老婆,喜欢我干什么!陶韦“哼哼”笑出了声,说:我三年前就离婚了,要不
是这样,我就不用跑到兰州来看儿子了。刘青听陶韦已经离婚,并没有多想什么,
却来了点情绪,说:你老婆没跟你去深圳?陶韦说,老婆原来就在深圳呆不惯,离
婚后,就打道回府回了兰州,儿子判给了她,她就带儿子回了兰州。说罢,抓起刘
青的一只手,压低声音说:我离婚了,你还怕什么?刘青抽出手,矜持说:你离婚,
跟我有什么关系!陶韦戏笑说:至少和我在一起,你不会落个“第三者”吗!刘青
不看陶韦,把头转向一边,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支在下巴颏下,沉默不语,好像
对陶韦这样的话根本不感兴趣似的。其实心里恰恰起了波动,她想,如果她在北京
征婚那会儿,陶韦这样的人,经济实力是十分过关的;虽然“学高”没有,但经济
和学历放在一起,取其一的话,自然是经济先行,要么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呢
;有了征婚的经历,她知道找一个像她征婚广告中要求的那种“全面”的人,是难
于上青天的。陶韦见刘青不说话,才想起来问:你结婚了?刘青翻了下眼皮,做出
不屑说:干吗要结婚!陶韦觑起眼,又说:你有男朋友?刘青依然,说:干吗要有
男朋友!陶韦“嗬”了声,说:你够前卫的,这么漂亮,不交男朋友,可惜了了。
刘青不说话,看着桌面,想陶韦对她是何目的?陶韦一只胳膊支在桌上,手举在嘴
巴前,牙齿咬着大拇指,看着刘青,琢磨着她的样子。静默片刻,陶韦看了眼手腕
上的劳力士手表,站起身说:五点了,走,我请你吃晚饭。刘青起身,低声说了句
“好吧”。
陶韦住在西河饭店,就说去西河饭店吃饭。到了西河饭店,陶韦说去商品廊转
一转,刘青就跟着了。商品廊里的货物,吃、穿、用的,全都混杂在一起,但都是
各类中选出的精品名牌了。陶韦好像并没有明确要买什么,慢慢溜达,拎着他的皮
包,趾高气扬的,对这里的商品满是不屑之意。在服装类,刘青一眼看到了几件大
红大绿色彩的衣服,都是发出亮光的真丝面料,做成的是中式款式,但和现代相结
合了,又有一些休闲随意的风格。刘青看那衣服里的标签,果然是“佳丝得”牌子
的,她想这可能就是李小燕设计的吧。服务员走来,热情地介绍说:这款服装的设
计师,不久前获得了全国服装设计大赛的第一名,买她的服装是很值得的,还有收
藏的价值呢。标签上的标价是二千六百元。与正规牌子的同类服装比,这个价钱是
昂贵的,刘青心中感叹:李小燕已经是价值的代名词了,她的价值越来越高,多像
一场梦啊。陶韦见刘青盯着衣服发呆,放开声音,故意让人听到似的说:你喜欢的
话,我就买下送给你。刘青点点头,她想,她买一件李小燕设计的衣服,算是她为
她捧了个场吧,应该的。陶韦马上就让服务员开了单子,陶韦拿上单子,转身就去
收款台了。刘青又有一点后悔,想自己太轻率了,要陶韦花钱了,再装模作样就不
好装了。她知道让人看穿了自己,自己要被人拿住的时候就不远了。这种本能,意
识决定不了的。
给刘青买了东西后,陶韦在刘青跟前就变了些,就好像刘青已经成了他什么人,
站在她旁边,不时放他的手搭在了刘青的肩上,随便得很。有时,他还用手捏捏刘
青的脖子,给她按摩似的。晚饭,陶韦带刘青吃得很“高级”,一顿饭就花了一千
多块钱,陶韦没有一点觉得贵,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陶韦这样大气,
是越发往刘青心里添“好”感觉的,她已把陶韦当作她征婚那时,应征来者一样观
察了:看陶韦可不可取。
晚饭过后,陶韦提出去他房间坐一会儿。刘青心里很明白,这“坐”里面避免
不了要向深处“走”了。陶韦对她的“意图”,她接不接受,就在她了;接受和不
接受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结局;也许接受和不接受没有变化,还是一个结果,这在陶
韦,他是想逢场作戏还是要同她走一段或者走下去。如果陶韦想和她走一段,或者
走下去,刘青想,这个结局都要比她回北京要好。回北京,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稻草都不好找的;陶韦好在还是一棵大树,先靠着总是安稳的;有安稳,再去找路,
毕竟不委屈自己。不管怎样情况,她不深入是不得而知了。于是,她跟着陶韦就上
了楼。之后,她给家里打电话,撒谎说碰到了一个老同学,聊得晚,住他家里了。
陶韦的机票是第二天下午的。一晚上刘青没有睡着,睁着眼却觉得在做梦,身
边陶韦的呼噜声令她一颤一抖的;她脑袋里乱作一团麻了,道不清,理更乱的;睁
着眼睛是麻木,闭上眼睛更麻木,没有神经了似的。她的脑子浑浑沉沉总在转一个
问题:这到底开的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第二天上午,陶韦醒了,不问自答,含糊
的口齿,对刘青说:你愿意的话,跟我到深圳吧。刘青睁着发青的下眼圈,说:跟
你做什么?陶韦用手摸了把刘青大腿的深处,调逗地说:做好事。刘青转过身子,
闭上眼睛说:跟你算什么?陶韦说:算什么都行,你要跟我,我决不亏待你。刘青
睁开眼,眼中闪出一丝亮,看到“光明”似的,却藏着掖着了,没有表现出来。陶
韦伸手捣了下刘青的后脊梁,问:怎么样?刘青想了想说:你还会缺女朋友?陶韦
没正经的说:以前不缺,现在缺,你来的正好。刘青说:你才不会缺少呢!陶韦立
起脸,有了一点正经的样子,说:我见的女人多了,决不会见一个女人就感觉新鲜。
以前我是随便一些,现在不会了,不为别的,就为健康,我也要谨慎从事了。你,
我看一眼,接触一次,就知道你是可以让我放心的。更何况咱们曾经有过交道,还
算知根知底了。“放心”和“知根知底”说到了刘青的心里,想起和“唐德”那一
出,陶韦的“实力”、“熟悉”是让人放心的最好基础了。陶韦接上说:你要是能
今天跟我一起走,就一起走。刘青说:我在北京还有好多家当。陶韦说:扔了,你
那堆积,在我看来就是一堆破烂。刘青说,别的可以扔,但她的影集,无论如何都
要拿的,里面她过去的照片,好多都是绝版的,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陶韦说:
那你回北京取了影集,就来找我吧。刘青喃喃说:行,行。决定一件事其实容易得
很。
陶韦走后,刘青第二天起程回北京了。有了目的、方向,回北京的步伐是轻松
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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