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在本子上写下,“目标:1993年全国女子冠军,1994年全国男女青年混合冠
军,1995年进入八强,1996年女子世界冠军,1996年全国男子冠军,1997年2650
(相当于一流水平),1998年击败小波尔加,1999年世界男子八强,2000年世界男
子亚军。2003年让所有的男棋手都拜倒在我的脚下。”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个计划过于好高骛远。年轻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梦想,却不
知道达到梦想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经历多少的挫折。不管怎么样,这些目标曾经
代表了我的梦想,因为有梦,才让我有勇气去攀登高峰。
1993年2 月底从中国棋院出发,我带着全国冠军的骄傲,兴致高昂地来到天津
参加分区赛。
这是通往世界冠军道路上的必经之地。当时世界冠军赛采用的还是老赛制,如
同六层的宝塔,想要成为国际象棋皇后,必须一层一层地向上爬。先从底层群众入
围“分区赛”层,国际棋联根据地理位置和国家水平,把世界划分为近二十个分区,
每个分区可以有一至二位棋手出线去参加第三层的“区际赛”。区际赛的前八名就
是世界八强,她们跻身第四层“八强赛”,再决出前两名,然后便是二选一的第五
层“挑战者赛”。最后下16盘世界冠军决赛,世界冠军只要与挑战者打平就可卫冕。
这样的赛制困难无比,要从塔下冲到塔顶,一路如同走在长长的钢丝上,稍有闪失
就会被发回原籍。这种赛制有不少缺点。一是周期长,通常拖两三年,才有一次世
界冠军决赛;二是关卡多,不利于新人发挥,很少有黑马一鸣惊人;三是老冠军享
有以逸待劳的特权,底下人杀得昏天黑地决出了挑战者,她才姗姗下场比试高下,
而且打平就算胜利,实在有失公允。就是因为这几个原因,一旦棋手登上世界冠军
宝座,就会待上很长的时间。比如在谢军之前,格鲁吉亚的两位巾帼英雄加普琳达
什维利和奇布尔达尼泽就分别将皇冠保持了16年和13年,创造了现代人不可打破的
神话。
中国本来和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分在一区,自从谢军获得女子世界冠
军,再加上彭肇勤、秦侃滢和王频打进女子世界八强,成绩异常突出,让世界为之
瞩目,故国际棋联于1993年将中国列为独立的分区。因为一国的参赛人数有限制,
三位八强都是自动入围,所以中国区只设一个出线的名额。
这场独立区赛是中国棋史上的首次,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世界冠军赛。
我真的很兴奋,野心勃勃地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惟一的出线者。去年全国赛的二、三、
四名彭肇勤、秦侃滢和王频,有她们在我都拿了冠军。这次她们还不参加,我岂不
是非常有机会?
现在看来,以我当时的素质,应该说只是具有不错的竞争力。论真实水平,旗
鼓相当的对手还很多,我并非处在匹马当先的优势。特别应该提到王蕾,无论从基
本功或成熟程度上,我还不如她。而我以为经过了两年的全国赛,自己的水平已经
急速提高,在不久的将来就能成为中国的二号种子。我在1991年就显露了全国冠军
相,最后一轮只需和棋就稳获第一,但却失之交臂。1992年则证明了我的实力,提
前一轮的情况下就拿了冠军。
然而,我却没有发现冠军背后的问题。我主要就是赢在一股冲劲上,发挥得好
就思如泉涌,妙棋连珠。可是另一方面,我对棋的理解却未必比其他人深刻,这一
个问题被成绩遮盖起来,而且更因为骄傲自满而被忽略了。狂妄交响曲的自我陶醉
完全掩饰了现实生活的真实,上帝总会给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以惩罚。
分区赛的预赛开始了,我需要起码在6 局棋中得到4 分(赢一盘算一分,和棋
半分),才能晋级决赛。前三轮我获取了两胜一和的成绩,处于领先地位,看来很
有希望。然而很奇怪,我心里却一点都没有底。而且面对来之不易的机会,我居然
开始紧张,患得又患失。成功需要平和的心态,这是棋盘上重要的法则,而我却做
不到这一点,注定是离失败越来越近。
第四轮遇上了梁志华,我们虽然在生活中是好朋友,但一样会为了胜利拼尽全
力。糟糕的是,我从开局就吃了一记闷棍,掉到了她预先设计的陷阱里,很快就败
下阵来。我慌了,从来没有考虑过会输得这么惨,而且是在这么关键的对局中。我
十分看中分区赛,因为错过一次就要等两年,人生能有多少机会?我实在不敢想象
失败的滋味。可是,现在的我怎么办呢?我根本无力克服自己的恐惧,心理的波动
如翻江倒海。惟一可以救命的教练叶荣光老师还在北京,他正忙于男子的分区赛。
第五轮,我硬着头皮去下,对手是河南队的又一位强手苏亚敏。我如果输了就
彻底无缘决赛,或胜或和都能保留机会。然而,我在短短时间里又犯了错误,重蹈
了前一天的覆辙,再次输在开局上!没有比遭遇两次相同打击更不幸的事了,我不
知所措。
叶荣光老师急忙赶到天津来,为时已晚,我已被残酷地淘汰,他赶上的却是我
的生日晚会。
预赛结束的当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一同参加比赛的国家集训队队友梁志华、
王蕾、许昱华等为我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这首本来温馨的歌,听在我耳里却好似一
曲凄婉的悲歌,更加重了我的伤心。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上帝难道就是这么公平
的吗?谢军的生日礼物是获世界冠军之后的鲜花,而我的生日礼物是失败之后满脸
的泪花。失去这次机会后,下一次世界冠军分区赛必须要再等两年,这意味着呈上
升趋势的我,将有两年的时间坐在板凳上,只能静观他人的表演。这段时光对于一
个十七岁的棋手来说很漫长,有再高的能力和技术也无法施展。我根本没有心情庆
贺生日,看着蛋糕上蜡烛的微光,眼泪流了下来。我一夜难以入眠,越是祈祷噩梦
早些过去,越是被困得死死的。
第二天,天津的报纸登出了醒目的大标题:“去年全国冠军,预赛惨遭淘汰。”
我看着报纸绞心的痛,恨不得就地打个地洞钻下去消失掉,或是把自己从二楼的窗
缝里挤出去。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几乎要坍塌,所以不顾一切地以最快的速度飞回到
母亲的怀抱,希望寻求家人的安慰。临行前,我不敢打电话告诉家人。而同时,消
息已经通过全国晚报的网络传回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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