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此役极富戏剧性,谢军没上场,担子就压在我、王蕾、王频三人身上。我既要
专注自己的棋局,还要不时关心着队友以及俄罗斯的战况,一颗心同时在几个轨道
上运转,简直超负荷,神经在几个小时内始终绷紧。情绪也始终受到周围的感染,
或喜或愁:王频经过拉锯战,逆转取胜,让我兴奋;王蕾泡了半天蘑菇,只得到和
棋,我又担心;那边加丽娅莫娃输给了波尔加三姐妹的老二,俄罗斯队只取得了1
.5 分,叫我激动。这就意味着,我只要取胜,就能帮助我队取得亚军,实现历史
性的突破。
这可是千斤的重担。我的局势一直落后,如果换作平时,我多半选择一种稳妥
的走法,争取和棋。而眼下的情形成败只在此一举,没有任何的余地,我只好咬咬
牙,与对手列普科娃拼了。
我搅乱形势,采取浑水摸鱼的策略。这时局面有很大风险,我仿佛走在一座摇
摇晃晃的铁索桥上,脚下是湍急的河流,随时可能会跌进去,让旋涡把我和大家的
希望通通吞噬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其激烈的程度是我下多年棋来从未体验过
的。对手也看出了我的局促,极力试图给予致命的打击,却总被我有惊无险地躲过。
列普科娃太想赢了,因为她的取胜将把斯洛伐克队送到历史性的第六名,她不
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达到目的。为此她主动放弃了一只兵,誓要擒获我的老王。我
将计就计使了个巧招,既吃了兵,又跑了王,终于取得了优势。
形势似乎轻松了,我也想喘一口气。这时对局已经进行了六个多小时,从下午
两点到晚上九点多,我什么都没有吃过,觉得很饿,便从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
撕开了包装纸,把巧克力送到嘴边,还未来得及咬上半口,已蓦地停住……列普科
娃骤然祭出马跳a8边角的狠招,既别出心裁又锋芒毕露,本来被扑灭的杀机又重新
笼罩在棋盘上。我立即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让到嘴的巧克力
赶紧撤退,信手放回到桌上,肚子依然咕咕,却无心理会,只抱头猛想对策。
思索了半天,算遍了各种可能性,也找不到解决之道。我觉得手心里渐渐渗出
汗来,不禁想到台下一双双关切的眼睛。转头看去,赛场里早已经空空荡荡,整个
比赛只剩下我的一局,孤零零地留在偌大的舞台上。一瞥之下,中国、俄罗斯、斯
洛伐克的教练、队员都伸长了脖子,急切地等待着。所有人都脸色紧张,好像希望
都悬在我的一局棋上。
我决定最后一搏,设置了一个圈套。只要她避过,我就只能接受和棋的必然结
局。
我极力镇定地走棋,手只有一丁点的抖。
列普科娃不假思索……她摸起了王……不能往后退,千万不能退,一退就结束
了……她的手里还捏着王……她把王前进了一步……这是真的吗?她真的上当了?
我没有看错吧?
我当然没有看错。其实这个过程也不过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对我却有几个小时、
几天那么漫长,受煎熬的期限也有那么长。
我仔细地又看了一眼,确信无疑后立即回敬一步,再度确立了优势。双方都几
乎已经筋疲力尽,我感觉自己的体力正一点一滴流失掉,列普科娃则脸色苍白。时
间快到了,我们展开了劈劈啪啪的快棋,一阵旋风般的战斗过后,她被我将死了!
我完成任务了!我们拿到银牌了!我的头脑里除了这句话,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惊心动魄的一战,暂时夺走了我的思想功能,激动、兴奋、满足都归结成疲惫。
女队的队长张伟达老师过来一个劲儿地和我握手,他不善言辞,这是他表扬我的无
声形式。我慢慢清醒,王频她们围上来,高兴地笑着,我也回报给她们微笑,这才
意识到胃已经开始疼了,大概它疼了很久,我只是刚刚觉得而已。
这次亚美尼亚奥林匹克团体赛上,我上场13次得10分,个人获得了第二台的金
牌。而穆罕默德更厉害,他获得了男子第一台的金牌,得分率为80%,侥幸地超过
了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
1998年的中国队虽然是上届的原班人马,但实力已经提升了一大步,在两年的
磨砺中,我们的平均等级分首次与格鲁吉亚持平,并列在78支队伍中的一号种子。
而格鲁吉亚队则出现了队伍老化的问题,她们的平均年龄为31.5 岁(中国队为24
岁),名将奇布尔达尼泽、约谢里阿妮都已经过了36岁,过了巅峰期。阿拉哈米娅
身怀六甲,快要做妈妈的她,棋也变得温柔了。
赛前的指标是确保亚军,力争第一,而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尽管如此,我仍
然保持着谨慎的乐观。“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达最后目的地,就不能高兴得太早。
比赛开始之前,组织者安排了我们到里海旁边的大草原游玩。
牧民们牵来了几匹高头大马,极其精悍。虽然在国内我也骑过马,但与它们相
比之下就显得瘦骨嶙峋。翻身上马,我实在难以抗拒在大草原跃马扬鞭的诱惑,
“得得得”就让马儿撒开了蹄,越奔越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风驰电掣之间,我甩开了其他骑马的同伴,当地的牧人已
在很远处。实在是太过瘾了,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棒的马,跑得如此潇洒。远处有
一片悬崖,崖下就是美丽的里海。
正在高兴,马儿突然冲向悬崖开始加速疯跑,这下我可惊呆了,双腿夹住马身
命它收步,但马儿实在太壮,感觉到的是它浑身的肌肉,双腿根本无法夹住它,更
别说指挥它。想要勒住缰绳,哪怕把马脑袋调个方位,但马越跑越快,快得我根本
没有见过,因为担心自己会摔下来,只知道双手握紧缰绳,同时又把马鞍上的铁圈
抓得死死的,心里想着,好马儿赶紧停吧!
马儿却根本不服从我的意志(况且我再念叨中文,对它也不过是外语)只一味
地往前奔驰。我的整个身子随着马儿的奔跑上下颠簸震动,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底,
想着这下可真是死定了……陡然间,悬崖已经近在眼前,这时恐惧到达了极点……
悬崖已到尽头,马儿突然前蹄高踢半空,后蹄刹住在崖边上,“吁——”地长
嘶一声,直立起来!原来这就是身临其境的“悬崖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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