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穆罕默德其实把我放在了第一位。一次他的好朋友哈罗特在做白日梦,对他说,
“如果我是个亿万富翁,我要先造一栋异常华丽富贵的别墅,要先给自己添很多汽
车,都是最新款式的,法拉利、宝马、奔驰或者卡迪拉克,再找几个美女,然后我
接到你的电话约我到什么地方见面。我开始想,到底开哪辆车去见你比较好,法拉
利?宝马?奔驰?过了很久,我给你拨了个电话说,穆罕默德我还是不去了,实在
挑不出满意的车!”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接着哈罗特问他:“如果你是个亿万
富翁,你会怎么花钱?”穆罕默德收起了脸,思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停顿了一会
儿忧郁地说:“我先把‘诸诸’接过来。”……
穆罕默德在夺得两次奥赛男子第一枚金牌之后,被评为二十世纪阿拉伯最佳棋
手,在卡塔尔颇有英名。有人甚至提议为他建一尊雕像,或者劝他和王室联姻,其
英雄人物的地位可想而见。在他们的风俗里,男女陌生青年尚且不能答话,他敢于
和非穆斯林恋爱,付出的勇气和代价比我更多。即使面对家庭的不同意,他的态度
也极其坚决,“除了‘诸诸’,我谁也不会娶。”
我很欣慰,这世界上也许很多东西我拥有不了,比如亿万财富;有些东西已经
拥有,比如属于自己的知识;也许很多东西我能拥有,却注定要失去,比如世界冠
军;而穆罕默德的爱,我能永远拥有,这就够了。什么是富裕,我的答案是内心的
充实。
我和穆罕默德之间的差异很大,文化风俗、宗教思想、饮食习惯都相去甚远,
其程度几乎不亚于中国到卡塔尔的地理距离。然而试想,黑和白反差多大?在棋盘
上却能产生美妙的创作,所以“差距”不是问题。何况“差距”也有妙处,我的英
语交流不算纯熟,因而即使有争执也吵不出什么内容。
我们更有许多的共通点,比如珍视爱情,热爱棋,具有棋手的特殊思维方式,
喜欢幽默,喜欢旅游。用它们来架设桥梁,我们希望把两个世界连成一体。
然而,父母亲看到更多的是我和穆罕默德的差距,他们依然和我进行着冷战。
凡是提及与之有关的话题,一切戛然而止,好像我们的对话储存在卡带上,突然被
电池耗尽的放音机中断。
父母的反对没有改变我对穆罕默德夜以继日的思念。我们的爱简单到不能再简
单,完全是“因为爱所以爱”,如同新生的洁白莲花那么纯真无瑕。社会中单纯的
爱很少,完全不顾一切的爱更少。世俗的爱情很多都有其他指向的存在,比如金钱、
名誉、地位。而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爱情本身。
我不明白什么叫“般配”,也不明白他们是以什么标准来衡量。但有一点是事
实,我和他在彼此的社会中都是优秀者,但他的社会很难接受我,我的社会也很难
接受他。无论如何我只求与穆罕默德这样爱一次,即使失败,我也愿意。毕竟它很
美,它令我无悔。
起初跟穆罕默德恋爱的时候,我安慰自己说,爱上一个远方的人,可以省下很
多谈恋爱的时间,对下棋有好处。几年来才吃到了真正的苦头。情感在内心深处如
同火山一般,一次一次不断地猛烈喷发,与爱人相处的渴望如同火山的岩浆源源流
出,这种渴望、这种热情根本无法用人间的水浇灭。由于身边所有人的反对,而我
们又离得那么远,无法分担其中的快乐和悲伤,所以我可以做的只有把滚烫的岩浆
藏在心里,这种岩浆维系着我的生命和思想,尽管滚烫,却也只能忍受煎熬。
一次打电话时我对穆罕默德说:“为什么我们的爱这么痛苦?”穆罕默德说:
“或许是我们的爱太美丽了吧,美丽得连上帝都‘嫉妒’了,所以只有痛苦够了才
能得到。”
转眼之间,日历翻到了新的千年。小学时写作文,总是说到了2000年要如何如
何,仿佛新千年里世界大同,藏着无穷的欢乐。真的到了这一年,我的成长却遇到
了崎岖。止步不前的时候,我就在等待两样东西:
等待冠军
由于国际棋联组织工作的问题,自1995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举办过世界冠军赛
的预选赛。我默默地等待着,有时也暗暗祈祷,希望比赛能早日到来。当时我正值
芳华,如何能够接受命运的冷落呢?
当全国冠军、世界少年冠军、世界青年冠军、世界团体冠军纷纷记录在自己的
荣誉册之后,我只缺世界个人冠军的头衔。我迫切希望从世界之巅摘下“女皇”的
冠冕,让自己的珍藏圆满。这种空虚感很难用其他的什么来弥补,所以我惟有忍受
时间的煎熬。
自从1995年开始,世界冠军赛的预选赛就一直停办。一边是世界冠军大波尔加
找出种种理由不出席比赛,一边是国际棋联就赛制和奖金的问题迟疑不决,之间有
说不清的矛盾和问题。我的19岁到24岁日子是一秒一秒地过来的,最佳年华就这样
无情地流逝。
等待婚姻
12岁去罗马尼亚之前,离家曾是那么的开心,以为自己是一只自由的小鸟。而
今突然又觉得,这只自由的小鸟飞翔在浩瀚的天空太久太久,变得无依无靠。12岁
就离家“流浪”,至今面对的都是四处奔波的生活,家呢?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对
我来说,家的意义就是穆罕默德,可是他却经常不在身边。
夜深人静守候一盏孤灯,经常幻想会出现这样的情景:门铃响了,我从床上跳
下,穿上拖鞋去开门。看见的是穆罕默德冲我微笑,然后拥住我的肩膀……然而一
个寒战从心底发出,把我惊回到现实。
爱上一个相隔千山万水的人,只有通过国际长途电话来得到我们的相伴嬉笑。
维系感情的经济代价太过高昂。即便是疯了似的忘却金钱的位置,依然不足以打碎
那冷冰冰的重重阻隔。我和他一直聚少离多,这是多么奇异的爱情?它已经没有规
律可循,未来的方向难以把握。也曾经考虑过放弃,可终究还是没有那样的勇气,
我也许可以放弃现在的生活,放弃拥有的一切,但是我怎么可以放弃不分日夜的思
念,放弃温柔耳语的甜蜜?那种感情刻在骨上、溶在血里,死死地纠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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