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看着他的背影,我此时才注意到他的装束。老公身着过膝的白色长袍,长长的
白色头巾从后脑勺披下来,垂至后心,头巾上箍了个粗黑线绕着的圈,在脑后拖着
一条好似麻花辫的黑绳,绳子的最尾端垂下若干须须。他脚穿一双黑色牛皮拖鞋,
好像是我送的那双。这种装饰使他必须昂首挺胸,加上长袍限制了他大步向前跨,
于是走姿显得着实优雅,白头纱和“黑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须臾间他伸手扶
一扶“正”头纱。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穿成这个样子,两眼装满了新奇,等着他想
起来转头看我一眼的时候,我就站在路旁捂着嘴巴咯咯地笑。
一路来我们没有几句交谈,彼此似乎都更希望对方先开口。偶尔对视,他就立
即一踩油门,谁也没有打破无语,或许因为有点害羞。两个多月没有见面,我和他
似乎变成两块同极的磁石,处在若即若离的状态,又像是玻璃上的两滴水,即将汇
聚在一起,却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来卡塔尔,我想看看穆罕默德生长于斯的土地,看看他的家,当然,他的家人
也想看看来自中国的儿媳。我能够走入他们的世界吗?
来到穆罕默德的家,已经是晚上11点时分。那是一幢不显眼的房子,掩在两棵
茂盛的大树之间。推开雪白的镶玻璃的木门,激出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一家人正在
等候。这时我也觉得有点疲惫,他的父亲很快发现这一点,赶紧嘱咐让人去煮了碗
面条。我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多少有一点慌乱,很想仔细多看我一眼,却又怕唐突
了我。之后,他让我早早去休息。
我们的房间是阿拉伯式样的,拱形的窗配上雕刻的花纹窗格,泛出古老的神秘
的气息。床头柜和梳妆台上都布置了一些男孩女孩拥吻的摆设,全被装饰成粉红色
的床上,两个心形的靠垫让屋子加倍温馨。老公也看出我的倦意,不想打扰我。不
知不觉间,我就睡着了。
老公是家里的长子,有两个妹妹莎拉和法塔,还有一个弟弟阿里,我和他们都
很亲。阿里个子不高,才十四五岁,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脸清秀,据说穆罕默德
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很聪明,去年全卡塔尔国的联考得了第一名,已经公派到
巴黎去进修,现在正好放假。大妹妹莎拉特别喜欢小孩,最大的愿望是要八个孩子,
现在已经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大大的眼睛,又美丽又可爱,比洋娃娃漂
亮多了,只觉得如果这是我的小孩,真的会爱死他们的。法塔也已经订婚,即将成
为新娘。
吃饭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主菜一般都是烤羊、烤鸡、烤鱼,配蔬菜沙拉和米饭,
明显地综合了阿拉伯周边国家的风格。他们都是以手取饭,喝汤时才用调羹。我起
先也不习惯他们的吃法,试图让老公用刀叉,但是他没有妥协。后来我却被慢慢同
化了,发现饭前洗手、饭后洗手漱口的习惯,反而比平常更干净卫生。
公公婆婆怕我在家里闷,就提议年轻人一起去逛商店。可是我不能像当地女子
一样裹住头脸,而我的一身略为紧身的服装,加上那副“有头有脸”的尊容实在惹
眼。老公的弟弟阿里讲,在商场里,男人盯着瞧我,连女人也注视着看我,想不到
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后几天就干脆不再上街,于是我们去游人较少的海滩。
玩了很多天,穆罕默德的话不算多,有时会深情地看着我问:“喜欢吗?”其
余的时候他是缄默的,看着我玩,期待着我一次次的笑。我知道他在等待,等待我
自动走进他的世界,去理解他的宗教和生活环境。他明白,牵我的手带着我到处走,
未必就能让我感同身受。我需要的是时间,于是他静静地旁观着,等候着我内心的
认同。
以前,我只知道训练,即使过年过节,也不曾真正地放松悬着的心,总是有新
的任务等待着我,不停地追索进取,犹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而这一次在卡塔尔,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忧愁。只
是痛痛快快地玩,开开心心地笑,把所有的烦恼都留在了过去。以后,我是真的可
以轻装上路了。
8 月中旬,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卡塔尔的亲人,陪伴穆罕默德去印度加尔各答
参加亚洲男子锦标赛。随后我就与中国的队友会合,再一同回国。公公婆婆很理解
我的事业,知道我必须先圆自己的冠军梦,才能了无遗憾地和穆罕默德时时在一起。
返回到北京,我就投入了紧张的训练,为11月的世锦赛备战。卡塔尔的度假让
我重新获得了精力。再次拾起训练,似乎以前的许多条条框框都消失了,我的大脑
对棋有了新的感觉。我想现在就应该重新出发,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
2001年9 月,我和谢军应邀访问荷兰,参加第十届世界女明星与元老对抗赛。
从1997年开始,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五次出席。记得第一次接到邀请函的时候,
我特别高兴,因为组织者只遴选国际上最强的6 位女棋手,那一纸传真就意味着世
界棋坛对我的赞誉和肯定,所以我对比赛怀有特殊的好感。
女子明星中出场次数最多的是谢军,共有9 次。而男子元老中首推德高望重的
老世界冠军斯米斯洛夫,他是惟一参加10届全程的人。
每次参加对抗赛的心情总是很愉快,在荷兰也不例外。我是第一次到阿姆斯特
丹,以前去过荷兰的格罗宁根和鹿特丹。比赛间隙,我总是和谢军一起在古老的水
乡散步,常常被国际象棋爱好者认出来,连去餐厅点菜也有人来买单。
我有时候想,旅行不失为棋手的一种乐趣,能有机会更清楚地认识地球,更贴
近地体验人类风俗文化。
在不同的环境,会有不同的思考。为什么身边的人对我这么好,让我感到处处
是爱,处处需要感激?为什么我会难以自拔地爱上了穆罕默德,一个不同民族、不
同信仰、不同国籍的人?而且长期无法一起生活?为什么上帝安排了这一切让我去
体会?人生意义是什么?我能为整个人类社会做些什么微薄事情?只有思考,我的
心灵才会感到平静和满足。
心情的安定让我的水平稳定地发挥,我赢得了自己参加女明星与元老赛中的第
一个女子冠军,在男女并列的成绩中排名第二。在闭幕式上组织者说:“通过5 年
对抗赛的锻炼,诸宸的称号从女子特级大师升到了男子特级大师,并成为奥林匹克
的最佳女棋手。这一次又赢得了冠军,而且我们相信她还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我想,安定的心态应该是我重新出发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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