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福音
这一天,二福晋越过校园篱笆,从渠沟田梗上采来了鲜嫩的野荠菜,碧绿的一
捧,用衣襟兜着,像那塔院大队的农村大嫂一样地,胸前奶子颠颤着,身后屁股蛋
子上的肉嘟噜着,扭达扭达地,兴冲冲地迈进了宿舍楼,一撩门帘子就对我说:
“今儿个咱们吃饺子,荠菜馅饺子!馅儿我也买好了,面我也发上了,醋蒜我
半个月前就腌在了罐头瓶里了,现在也该好了,一切都是现成的,你就去楼下张老
师那里借个杆面杖就得合。”
不说“行了”说“得合”,除了二福晋没有别人。是“得合”还是“得活”,
我至今也没有弄明白,有些老北京土话,到现在专家们也没有考证明白,反正我知
道那便是“行了”“妥了”,饺子就要到口了。
二福晋说完,就系上围裙就进了水房,又是洗又是涮,又是切又是剁。
这不是塔院大队的农村大嫂,这是我的同宿舍的同学关芙芝。绰号二福晋。
二福晋,真正的海淀人,真正的旗人。
她在家里排行老二,她的母亲叫她二福子,但我们却把她叫成了二福晋,那因
为我们故意装大舌头发卷舌音,将“子”音发成“几”。但后来,她偷偷地告诉我,
听老辈子人说,她们家在满清时期还真的出过一位福晋。这话我们信,姓关的是旗
人,旗人家有这事那并不奇怪。在以往,这是老辈子的荣耀,解放后提得少了,文
化革命中更是不能再提,但是我们已经顺理成章地叫开了,舌头卷惯了也就放不下
来,于是就这么叫着,没有人改口,也没有人想拿她二福晋怎么着,没有人究过这
个老底儿。这个封建主义的老家底儿可能在民国初年或许是更早,在满清的某个朝
代就已经破得叮当响,烂得底儿朝天了,几辈子下来,到文革期间她家的成份是城
市贫民,按《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说起来正经算个红五类,但实际上腰杆子却不
那么硬朗,终归是经不起深究,不知究到哪一代就是个王爷候爷格格福晋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成份即包罗万象又很具保护色彩。就连那些混世魔王,类似某男
什么的,也不曾对二福晋怎么样,相反的,那些在文革中左得厉害的人,比如联动,
红卫兵什么的,对她却很宽容。
恐怕起重要的因素是二福晋秉性——她的温和,她的勤快,她的卑微,她的随
和,她的俗气,还有她的体态,她的那副早熟的北京老娘儿们体态和世代相传的旗
人作派——凡事都讲里儿(礼儿)讲面儿,讲忍,讲和——都决定了她是一个可以
在夹缝中活下来的人,既然她的祖先能活过满清,能活过民国,能熬过国民党的独
裁进人共产党的专政,那么她也能活过文化大革命,而且能活得有滋有味。
二福晋这个名宇,任何人叫起来都那么顺溜儿,而她答应起来也那么地脆声,
透着喜兴。哪怕你叫她来是为了踢她一脚,唾她一口,她也会一迭连声,一溜小跑
地赶来。因此,反而没人会拿她怎么样。不会伤害她。
山可崩,地可裂,大树可连根拔掉,但那些苟且偷生的小草,却绿过一年又一
年,一春一春地,熬过严寒。就像她采的那些野养菜一样,今年黄了,明年又绿了,
这个春天你连根把它拔了,下个春天它一长又是一大片……
但这并不是说二福晋没有真实的情感和独立的人格。也不说明她无忠诚可言。
更不妨碍她作某个人的追随者,比如我的追随者,且忠实,鲜明,始终如一——
从我被封为“居里夫人”时开始,到被踩到沙坑里止,起初是对我的崇拜,后
来是对我的怜悯,起初是个尾巴,后来是个影子,再后来就成为了“两口子”——
那是在誓不两立的两派同学先后搬出了我们宿舍后,208 室就剩下了我们俩儿,
乐得我俩儿把多余的上下床往外一搬,一个花床单往中间一拉,形成了里外间,也
就是现在说的一室一厅,里面是卧室,外面是餐厅,将黑板翻过来当成菜板,书桌
拼起来当餐桌,还铺上一块绿格子包袱皮儿当作台布,从传达室里弄来了一个煤球
炉子往走廊里一放,油盐酱醋,煤球劈柴,一应俱全,还拉上了门帘儿,比住在楼
下的老师夫妇还要全,这都是二福晋一手操持的,我呢,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听
“喝儿”(即吆喝)就行了,208 室,她是一家之主。
“这可不敢当啊!我怎么能是一家之主呢?”二福晋那谦卑劲儿又上来了,
“两个人的家就得两个人当,只不过分工不同,我主内,你主外,我是内当家,你
是外当家。”
这不,内当家采来了新鲜的荠菜,一进宿舍就向我发号施令:
“去,借杆面杖,别弄错了,是小杆面杖,杆饺子皮儿的,别像上次似的又把
人家杆面条的拿来!……也真是的,这常用的东西老借也不是个事儿,得自己置办
一个,等着我寻觅一根直溜的小棍儿。你走路也看着点,别老昂着头儿,没准就在
脚前脚后的,哪怕是一根树棍儿,剥了皮儿,用砂纸打磨打磨就行,嗨,这话我说
了多少次,不到吃饺子时就想不起来……”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追随我的原因——是因为是我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我,她
虽然随和却并不趋炎附势,她虽然处处低人一头,但事事不求人。她追随着我,像
是老母鸡追随着小鸡(而不是小鸡追随着老母鸡),从我一进宿舍的那天,睡在上
铺的她就把睡在下铺的我当作了她翅膀下的小鸡了,她上床的时候“顺便”把我的
床铺也铺好,而她下床洗漱时肯定也会“顺手”将我的脸盆带上,她以我为荣,却
从不打算沾光,相反的,她知道我的毛病在哪里:“你别老是板着板着……”
“什么叫板着?”
“就是劲儿劲儿的……”
“什么叫劲儿劲儿的?”
“就是骨头节儿不松快,大直大紧一根筋……你这样累不累啊?”
“你是说我上体育课吗?”
“不光是体育课。”
“还有其它的课?”
“不光是上课,还有课下,课外,还有所有……”她笼统地划了一个圈儿。二
福晋说话总是很笼统,但她心里有数。
累哦!我只要一到二福晋那里,就要喊累,就往床上一倒,仰面八叉的,听任
她的摆布,无须她为我作什么,只要她那胖胖的体态在我周围晃动就能使我骨头节
儿松快了,那根太直太紧的一根筋就“扑”地软塌塌了……
顺便说一下,二福晋的功课并不差,她的智商与她的脂肪不成反比而是正比,
虽然她不会被校方当作一颗卫星发射出去,但她的成绩持之以恒地稳居中上游,她
给自己的目标订得也不高:“考上北医就行!什么系都可以,内科,妇科,小儿科
……中医也成啊!中医还用不了多少分。还花不了多少钱,还用不着上那么多年。
只要能当上个医生就行,我父母老了有病时就不用挂号排队了……”
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人们将有幸遇见一个胖胖的女医生,笑眯眯的,如果是
那样的话,生病的人儿啊,你们有福了。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本该是二福晋上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要向北医冲刺的时候,
她却丢下了书本迈人了返青的麦田,像一个农村老娘儿们似的,从那里采了一大捧
野荠菜要作饺子了。
就在我奉二福晋之命刚从楼下的老师那里借来杆面杖时,楼梯口响起了崔巴的
声音:
“208 ,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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