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枫华西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世界!——我在不止一个故事中通过女主
人公的口宣告着我对枫华西路的思念,不管女主人公是谁,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家
园:枫华西路。在我年轻而艰苦的那个时代里,枫华西路像远方的大船,载着我的
童年,在思乡的海洋里闪闪发光:
春日里泛青的小白桦,夏日里哗哗啦啦的澳大利亚杨,秋日里火红的枫、栌,
冬日,则是落尽叶子的法国梧桐,树干像是圆明园的废墟的希腊柱廊。还有雪松,
当雪真正落下来时,那就是圣诞卡片上的景象了,虽然我们不过圣诞节,但我们珍
藏着那些卡片,无论那卡片上实际上画的是欧洲还是美国,是画自童话还是取材摄
影,我们都认定它是枫桦西路。在没有圣诞童话的国度和年代里长大的孩子,认定
枫桦西路曾跑过铃儿响丁当的雪橇,并信誓旦旦地说看过一个背麻袋的白胡子老头……
(《日落的庄严》)
它的美丽,它的色彩,在今天仍很动人,而今,当我驾车缓缓地驶入它的浓密
而低矮的林荫时,便有树枝垂下来拍打着我的挡风玻璃,仿佛告诉我,它还记得我,
记得那些故事,那些关于玛丹姆,小羊儿和大玛莎的故事,记在它的年轮里,而不
是那些落叶上。落叶不记得,它化作了尘土,并被扬到了空中,但年轮,那年轮记
得,那个共产国际的家族故事。
“苏联老大哥啊,
挣钱挣得多啊。
苏联老大嫂啊,
戴着金手表啊。”
(五十年代枫桦西路童谣)
在那树枝还是幼苗的时候,来了苏联专家;在它们刚刚被栽上的年代里,建立
了这个大院。在这个大院里面有座二层的灰砖小楼,小楼的前面是个花园,种着各
种俄罗斯的草花,花园中有紫藤萝的花架,在紫藤尚未爬上花架时,这是一个大大
的晾衣架,一个长长的衣绳,小楼上的平台上晒着衣服,永远晒不完的衣服,像是
泊在码头上的巨轮上飘扬的万国旗。
小楼的后面是个菜园,菜园里种着土豆,洋葱,西红柿和薄荷草。小园子中间
有一个地窖,里面有格瓦斯,土豆,还有酒,和奶酪,还有一只小山羊。每天你都
可以看到一个俄国大妈穿着裙子,在那里挤羊奶,然后她回到她的厨房里,传出烤
面包的香味,然后她倚门等待着她的孩子们,有纯俄国种的,有中苏混血的,还有
纯中国种的,当她等得心急的时候,她会用俄语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
“尤拉,沃娃,瓦良,谢辽沙;玛莎,伊拉、尼娜、米什卡……那一连串的名
字一口气地呼唤出来,真像歌儿一样的好听。”
而中国母亲也在呼唤自己的孩子回家吃饭:
“曾仔,你这个挨刀的……”拉着长调,也像歌儿一样地好听。
这黄昏时分的中苏母亲二重唱真是绝妙得很。
下班的人们从办公区和工厂区穿越小门回到了家属区,最后一个回来的是这个
家的当家人,那便是玛丹姆的先生,孩子们的父亲,苏联老大嫂的丈夫,按说应该
叫作苏联老大哥的男人,却是一个提着饭盒的中国小老头儿。
这是一个共产国际的故事。一个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故事。
二十年代后期,一个东北农家的后生,成了一名年轻的中共党员,然后又被派
往苏联,进人列宁学院,因得罪了共产国际的中国代表王明,未能回国参加中国的
抗日,也未能参加苏联的反法西战争,而是被发配往乌拉尔地区,作了一名兵工厂
的钳工。像那些苏联工人一样,他每日提着洋铁皮的饭盒上班下班,在这条路上他
途经一片因战争而荒芜的农田,农田上有一个苏联红军的寡妇,她的裙裾在北风中
飘扬着,裙裾里面是她刨出来的几个土豆,裙裾旁边是她的三个饥饿的孩子们,中
共党员忍不住去帮她一把,就在地边上,寡妇烤熟了土豆,孩子们狼吞虎咽地连皮
吃下,寡妇悄悄地将最大的一个剥了皮放在了中共党员的洋铁皮饭盒里……当他再
把饭盒提到苏联大嫂的面前时,那里面装着他当月的薪水,还有工厂发的几块方糖
和一块肥皂……。他就成了寡妇的男人,孩子们的父亲——孩子们以两年一个的数
量递增着,到五十年代初,他以一个苏联专家的名义回国时,已是前前后后上上下
下的一大群。就像一个牧羊人赶着大大小小的一群羊。
他还带着这一群羊回东北老家探亲,回来的时候,他一点数,多了一只羊,一
只黑头发黑眼睛的小羊羔——那是玛丹姆从一个远房的中国亲戚那里领来的。
从踏上中国的土地时,妻子就和其他那些苏联专家的夫人一样被叫作玛丹姆。
尽管她们是那么地不同,那些夫人们是那么地高雅、漂亮、年轻,而这位乌拉尔的
农妇的装束依旧,裹着头巾,围着围裙,提着大篮子,她向她所看到中国孩子分发
面包,将孩子们的小手暖在她肥厚而温暖的巴掌中,不知怎么着,忘了松手,那个
小小的女孩,将头藏在裹在玛丹姆肥大的裙摆中只露出一对大大的眼睛的黑头发的
纯中国血统的女孩,就这样牵着玛丹姆的手被领了回来。
“这叫作顺手牵羊……”中共党员微笑着对玛丹姆说,他先是用中文,然后又
用俄文翻译了过去,玛丹姆听懂了,这句中国谚语给了她更大的欣喜:“那么就叫
她小羊儿吧。”
“有个老妈妈名叫稀里哗拉(瓦尔瓦拉?),
养了五个女儿五朵花,
大女儿玛莎,二女儿依拉,三女儿尼娜,
还有一只小羊羔是最后一朵花……”
手风琴手在那里瞎编乱唱着,他是我们的邻居,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喜欢俄罗
斯歌曲,却又不会俄语,淘气,却又矜持。在夏夜,他就坐在他家四楼的窗台上拉
着,耷拉着头发,耷拉着腿,也不怕掉下来,他俯看着对面我们所住的二层小灰楼,
将我们家的鸡毛蒜皮编进他的歌里。
夏夜,玛丹姆的二层小灰楼的前面,面向湖的草地上,生起了篝火——五十年
代初的这片湖还是自然生态,并没有因为建起了科学院的高楼而改变它荒郊野外的
野趣——玛丹姆的儿女们围着篝火们疯狂地跳在一个点儿上,其中跳得最疯狂的是
大女儿玛莎。她已不是乌拉尔的土豆地那个背着弟弟抱着妹妹吮吸着土豆皮的阵亡
了的苏联红军的贫穷瘦弱的女儿,她随着中国继父来到了北京,进人了大学,随着
外国留学生一同学汉语,她出落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一个亮丽的花蝴蝶,她成
了各国年轻人追逐的对象。那些小伙子都是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留学生,当然,也
有那些尚未“解放”的亚非拉的学生,玛莎每个周末都将他们带回枫华西路这座二
层的小灰楼来,在玛丹姆的餐桌前大吃大喝一顿之后——玛丹姆的饭食能养活一个
军队——便点起篝火唱歌跳舞,那真是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好光景。
她的笑声成了嘹亮号角,她的轻盈舞步能擂响五洲战鼓,她高耸的胸部能掀起
四海的波涛……是谁造就了夏日湖畔的年轻人的共产国际?不是列宁,不是斯大林,
不是毛泽东,不是任何伟人和领袖,来自俄罗斯乌拉尔乡村的苏联红军的女儿玛莎,
是这年轻的国际中的公主。
那个小羊儿,那个纯种的中国女儿,托着腮帮子望火光,双眼渐渐迷离了,却
不肯承认自己困了,不肯回去上床,透过火光,她望着那些异国的哥哥姐姐们的舞
步像是天堂中的火蝴蝶,虽然她还不会跳舞,但在火光中,她感到自己也在升腾,
因此,她守着火,生怕火灭了,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小羊儿,你看中了哪个?那个喝啤酒的东德人,还是黑黑的古巴人,那个小
个子的越南人?还是那个烤肉的蒙古人?”
烤肉的蒙古留学生举着肉串朝小羊儿招手。不错,烤肉很好吃,蒙古人也很好
看,肯定还会骑马,就蒙古人吧。
“好吧,等不到你长大,他就会抢你作新娘的,呶,就这样往马背上一放,还
有鞭子,……呶,别指着他总给你吃烤肉,他还吃生肉呢!就这样,血淋淋地,阿
呜阿呜!”
外蒙留学生并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但他朝她们作了一个鬼脸,小羊儿吓得奔
跑回家。躲在玛丹姆的裙子里面。
中共党员哈哈笑了。他在二层小灰楼连廊上,吸着烟斗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
共产主义就在眼前,英特那雄奈尔已经实现,孩子们也很快都会长大,都要男婚女
嫁。朝鲜人、越南人、古巴人,只要是社会主义阵营,只要是信奉马列主义,不论
肤色、不论国籍,当然,还要孩子们真诚相爱……仿佛这个家庭的血还没有融够,
用不了几代,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都会溶入他后世子孙的血统,那将是最美丽的人类……
远方传来手风琴手的歌唱和孩子们起哄捣乱的叫嚣:
“你是我的美人,柳柳的卡……”手风琴手唱着。
五十年代长大的枫桦西路的大院子里的孩子们,一定都记得那湖畔的舞会。
火熄了。年轻的共产国际在六十年代分崩离析,那火光中的各国年轻人真的像
小羊儿担心的那样,化作灰烬的蝴蝶飞了……好像就那么眼睛一眨,稍一犯困,没
了,飞了,灰飞烟灭……
六十年代……中苏关系恶化,自然灾难,党内斗争,阶级斗争,文化革命前的
暴风骤雨,秋风扫落叶一般,人各飘零……
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玛丹姆仍然是穿着大裙子,提着大篮子,里面装着她
自己烤制的面包,带着所有的孩子——只不过那些孩子们都超过了她的头顶,而她
的头顶己长出了黄白的相间鬈发——沿着来时的路线,经外蒙古穿越西伯利亚,整
个中亚西亚草原,朝向横亘在欧亚大陆中间的乌拉尔山下那片广袤不知其极的土地
行进……那土地上没有埋着苏联红军丈夫的骨殖,也没有扎下中共党员丈夫的根—
—中共党员要留在自己的祖国反对苏联修正主义。
他也什么也没剩下,他曾孤身一个离开祖国,现又孤身一人留在祖国,好在那
个小羊儿,那个被玛丹姆顺手牵羊领来的小女儿,玛丹姆留给了他,直到那时,小
羊儿才知道自己与那些姐姐们有什么不同……
还有一个,即没有留下也没有带走,那便是玛莎。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回来
了,回来后她翻箱倒柜,将所有的漂亮衣服都给了小羊儿,那些在舞会上迷倒一片
小伙子的漂亮衣服,还有高贵典雅西服呢裙,不管合适不合适,不管穿过没穿过,
一件件地都套在了小羊儿的身上——小羊儿那时已长得和玛莎一般高,却还没有发
育起来,那布拉吉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挂在旗杆上一样,而那西服裙,穿在小羊儿身
上却好像是很合适,却显得更加苍白和忧伤。
在镜子一旁端详着的玛莎,却由衷地赞美着:
“瞧,小羊儿,现在你是公主了。”
而她给自己留下的全是破烂儿:将所有的旧床单撕成一块块的,将玛丹姆穿过
的那些肥大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并将小羊儿的手一把拉来按在她自己的肚子上:
“摸摸!摸摸!”
“这是什么?”
“爱情!这是爱情!”
玛莎生下了一个儿子,小羊儿望着这个新生的粉嫩的婴儿。他无疑又是一个小
小的共产国际。可他怎么来的呢?又来自哪里?小羊儿的脑海又浮现出那个睡眼迷
离的湖畔,篝火又重新点燃,透过火光她从纷沓的舞步中猜测着,他是谁呢?是古
巴还是越南?是匈牙利还是保加利亚?是罗马尼亚还是阿尔巴尼亚?
那便是亚力山大。萨沙。这是中共党员给他的外孙起的名字,是二战时阵亡在
反德战争前线的苏联红军的名字,是孩子的亲外公的名字,以此来表达他对离散的
妻子的怀念,对日渐式微的共产国际的怀念。
在萨沙可以上幼儿园的时候,开始了文化大革命。玛莎被当作苏修特务关了起
来。中共党员正在家里一遍一遍地写检查,用俄文写成中文,又从中文翻成俄文……。
还告诉他,二层小灰楼显得太大了,从玛丹姆走后这一家人便搬到了手风琴手的楼
下,而手风琴手唱的歌不再是俄罗斯歌曲,而是现代京剧《红灯记》,还有那京腔
京韵的道白:祖孙三代本不是一家人……
手风琴手作为知根知底儿的人,他已经成为监视者。
共产国际的日落是那么地惨淡而庄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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