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诗篇
夜是属于蔓儿的,而我和学生蓝却拥有晴朗的白天。
在那个夏末秋初,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未来的还尚未到来。暑热也已消退,严
寒还非常遥远。学校已不再去了,家也不用再管,我和学生蓝一人一辆自行车,一
人一只绿挎包,只不过我的还是新的,他的差不多已是全白。
两个人兄妹不像兄妹,同学不像同学地,情人不像情人地,如果非要说像什么
的话,那就说像蓝天上的两朵白云,而且,只是那个夏末秋初的那个蓝天,那个蓝
天上的两朵若即若离的云,在此之后的天和云,再也没有那样蓝,也没有那样白了。
两朵云,沿着西山山脉,飘飘荡荡,逍逍遥遥,哪里好,就在哪里驻足,却又
不会久留,然后再飘,再游,在那个夏末秋初,我们游遍了京郊所有的名胜古迹,
如果不是学生蓝,我真不知道我们每天熟视无睹的西山,它藏有这么多的美好。
我和我们附中的几个疯丫头自认为是个玩家。但却没有玩到这些地方来。我们
玩的只是北京市所有的公园。
“看来一个大学生和一个中学生还是有区别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就是么,这么大的中学生,还去玩动物园……”学生蓝开始和我开玩笑了。
“你坏!那不是我,那是萨沙……”我朝他叫着,但说到萨沙,便想起了玛莎,
然后又是父亲,又是家,这一连串的联想,令我黯然神伤。
学生蓝拉起了我:“什么也不要想,只管看,对于海淀,对于西山脚下的这块
地方,你还远不知道它呢!……
那时,我们就站在山顶上的一块巨石上,正对着北京。我望下去:那郁郁葱葱
的山峦和金碧辉煌的城市尽收眼底,在动乱时期体验北京之美,你可以感到它的稳
重与矜持。博大与悠久,它能静观历史,能熬过动乱,在它的寺庙中,一切都归为
大化,一切都是寻常岁月,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一切都是滚滚红尘。一切都将归为
阶前的青草和松间的明月,只有它们是恒久的。那天,站在鸠峰顶上,我好像是突
然悟到了这些,好像突然在心底有一扇门被推开了,而里面涌出了诗句:
“国破山河在,城秋草木深;家散人逍遥,悠悠两朵云。”我信口这样说着。
“你是诗人?”学生篮以奇异的眼光望着我。
“这不是我的诗,这是我改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你不知
道这首诗吗?我只是将那个春字改成秋字就可以了。
“但你改得不错。”学生蓝肯定地说。
“我是宣传部长,你忘了,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涂雅在台上经常有些即兴节目,
那都是我在幕后给她随编随演的……”
说到了涂雅,便想到了北海,是啊,那时到现在好像过了很多个春秋似的,实
际上只刚刚一个。从北海到西山,只是跨越了一个夏天而已。
“西山最美的景致在哪儿?”犹不甘心的我向西山上一个挖草的老者打听。那
老者胡子拉碴,补了落补丁,身上还背着一个夹子,悠悠闲闲地在那路口摊开他采
集的花草。
“就在这儿啊!”
我一时四处张望着,摸不着头脑。老者朝我指着:
“就是你们啊!我天天在这里转着,天天在这里看着,我也在问自己这问题:
西山最美在哪里?当我看着你们两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这样走来时,我对自己说:
这最美的景致来了……”
真的,那年头,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闲云野鹤般的,沿着西山山麓,今
天这里,明天那里,我俩确是西山最美的一景,如今的西山再也没有这样的景致了。
起初我以为这老者是挖药草的农民。
“现在的农民伯伯也真会说话。”
“农民伯伯?嗯,小女中学生就是有礼貌。”学生蓝说。
他现在也开起了玩笑了,只是那“小女中学生”他含糊其词,不敢说得太分明。
“讲礼貌错了吗?”
“讲礼貌没错,但叫伯伯可能有点问题……”
“为什么?”
“他也许并不太老,他只是显得老而已。”
“为什么?”
“不为什么,直觉,男人的直觉,大人的直觉。……当然,如果你愿意,你可
以叫他伯伯。但农民么?你看见有什么农民背这样的夹子吗?”
“哦,夹子?画夹!我刚才没注意,我刚才说错了,画家!他是画家!没错!”
“有这样厚的画夹吗?而且里夹着草?告诉你吧,小女……”他再次把“小女
中学生”含糊过去,“这是标本夹,他大概是一位植物学教授,也许就是北大生物
系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常看到他,他在这里采集标本很多年了……“
“他一个人吗?”
“一个人。
“没有学生,或是他的妻子、孩子什么的陪他来吗?”
“没有见过。”
“为什么?”
“也许他不愿意带他们来,也许他们自己不愿意来,也许就根本没有他们,他
可能是单身……”
“为什么?”
“也许他是右派。”
“为什么?”
“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右派。”
“为什么?”
“他看起来不一般。”
“不一般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坏?”
“和常人不一样。”
“所以他就是右派?”
“我没说他是右派啊?”
“你说了。”
“我说了吗?”他已经被问糊涂了,“我说的是‘也许’。”
“你为什么说‘也许’呢?”
“因为你问我啊……”
“我为什么问你呢?”
“你为什么问我?你,你,真是的……”他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了,急中生智,
把球踢给了我,“你为什么总问我?”
“因为你是大学生,而我是中学生啊!‘小女中学生’,‘女小中学生’……”
他明白了我是在报复他。他现在知道一个女中学生胡搅蛮缠的厉害了,而且是
“小”女中学生。
“不敢了,不说了……”
“不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了,你说吧。”
“我说什么?”
“就说你问我的那些问题,就说他,你刚才不是问他吗?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
他是个什么人?”
于是我再次望向那个采集标本的人。
确实,那人不一般,他现在已经在我们的前头了,就在我和学生蓝贫嘴的时候,
他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攀上了前面的一座山梁,他一定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棵奇异的
草,所以才有那样的身姿,镶在石壁上不动,像只耐心的壁虎……如果他说我们是
西山最美的景色的话,那我要说他是西山最持久的景色,不是指他在石壁上的持久,
而是指他在我心目中的持久,一个植物学家的形象,就从那时潜入对面山路上的女
中学生的心底,经年历久……
但这是当年经学生篮提醒我才感受到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中学生确实不同啊。
他确实知道很多。
但一个中学生和一个大学生也不同啊,我知道的少,但我想得多,可以说是浮
想连翩,也可以说是胡思乱想……
“好吧,我想一想……”我边想边说,信口开河:
“……他不是教授——只有大学生才总想着教授呢,我们‘小女中学生’的眼
光更广泛呢,教授算什么,他是一个专家!一个植物学家,一个植物杂志的主编,
大主编,他的名字就出现在植物年鉴上面,我在学校的生物教研组看见过呢!那么
厚那么大的一本书,像一块砖头,一块城砖!就在那城砖一般的书的封面上,对,
那本书的主编的名字赫然烫金。那就是他!呶,那山崖上的他就是书上的他!他常
年在山里走着,搜集着标本,进行着植物分类,因为对草的痴迷,他被划成了右派,
当然是错划了的。也因为对草的痴迷,他耽误了青春,光棍一条。但他终不改悔,
胡子拉碴,衣衫褴褛,始终在这山里走着,后来,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他在路边发
现了一棵奇异的草,不,不是草,而是姑娘,一个奇异姑娘,那姑娘带来了一棵奇
异的草,后来那姑娘成为了他的妻子,那草……”
“那草怎么样了?”
“那草里有一段故事……”
“故事说的是什么呢?”
“说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人,人在采草儿,草在等人儿,等人采到草,
草儿变成人,人儿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
我就那样车轱辘话来回转着。
但我惊异地发现学生蓝的眼光不对了,他那么痴迷地听着,脸上带着感动的神
情。
“怎么啦?你?!”我用手在他眼前晃着。我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被我的小
巫术催眠了。
“啊,完了?”他如梦方醒,揉揉眼睛,好像眼里居然还有一星半点泪光,
“你想过你将来会成为作家吗?”
“你为什么这样想?”我觉得他越发地荒诞了,“就因为这个故事?”
“这故事挺神的。”
“神?再‘神’不过了,这实际上是我们小时候的饶舌的歌谣,你没有听过吗?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
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讲的是……”
“但你的这个还不同,你这里不是和尚,而是个姑娘……”
“对啦!那又怎么?”
“那就不同了,那就使人想知道这个姑娘什么样儿?”
“想让她什么样什么样。反正是瞎编的。”
“和你一个样?”
“嘿,你怎么想到我身上去了?”
“不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这样想让人伤感……”
这么说,刚才他的眼睛里那泪光还是真的了。
“不过,我真的想知道这个故事,你真的应该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写?!”这个字对我更新鲜了,不是瞎编,不是信口开河顺嘴胡诌而是“写”?!
“是啊,写书,一本书。”
“书?!我?!还有他?和他的草?……”
这真是神乎其神!
但后来这真的成了一本书。
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一百年前,传教士布里斯神父来到中国的北方荒漠草原,在向那些黄皮肤的子
民传播上帝的福音:
说:你呼喊吧。
答:我喊什么呢?
说:这大地上凡是有血性的,他们的生命尽如草,他们的容颜尽如花,阿门……
他同时还是个博物学家,传教之余他还喜欢采集标本,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
会使他感到造物的神奇。当他结束中国的传教之后,便再次跨越欧亚大陆来到了巴
黎,将他采集的东西交给了他的朋友法国博物馆的弗郎西斯科,作这法国博物馆的
植物分类学家,弗郎西斯科将布里斯神父的草汇集在一起出了一本书,书名为《荒
漠草原……》这本书后来传到了布里斯神父的曾孙丹尼斯手里,他发现那棵采自中
国的草并非如弗朗西斯科所分类的是A 种,而是A 种的变异,他为自己的发现而高
兴,同时高兴的是他正有一个机会到中国。于是,那在一百年前沾湿布里斯神父的
脚的露水也打湿了丹尼斯的脚,丹尼斯来到了中国,并将那棵草作为见面礼送给了
中国的植物学家,并将在《中国植物年鉴》上发表他对此草的重新分类。但主编黄
家源的反应却并不像他的上司那样地热烈,丹尼斯如海洋般蔚蓝的眼睛黯淡了。
为了让丹尼斯的眼睛重新蔚蓝起来,上司“命令”黄家源设家宴招待丹尼斯,
原来,倔强得有点迂腐的黄家源却有一个令人艳羡的温柔美而且年轻的妻子方伊。
正如上司所预期的那样,当丹尼斯见到了方伊之后,他们谈到了澳大利亚的歌
剧,绘画,还有文学,特别是一部叫作《荆棘乌》的小说,方伊用英文吟诵着开篇
的诗句……丹尼斯的眼睛又蔚蓝得如南太平洋的海水。
黄家源对方伊深表感激,并问到了他们所谈的那本《荆棘鸟》,他想了解妻子,
但方伊说他的心里其实只有草。
而在整个家宴期间,黄家源只是想着丹尼斯的那棵草,他凭着一个植物学家的
本能感到,那不是A 种,也不是A 种的变异,而是一棵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却尚未归
属尚未命名的新种!但要证明这点,需要再有一棵草,一棵与一百年前布里斯神父
所采集的一模一样的草。
而正是草使得黄家源得与方伊相遇:那时,作了二十年右派的他平反后背着标
本夹刚从流放地回来,在西山脚下采集标本时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好像
一直在那里等他,等了很多年,当方伊看到了背着标本夹的黄家源,便径直地朝他
走来,并嫁给了他……妻子对他始终是个谜。黄家源惭愧地觉得自己与方伊的共同
语言还不如一个外国人,一天,他无意中走到妻子的书房,想找出方伊与丹尼斯共
同吟诵过的《荆棘乌》,却意外地从其它的书中滑落出一株作为书签的植物标本,
正是一棵和丹尼斯所带来的一模一样的草!
但却无从知道这草是何时何地何人所采。
于是他们开始了寻找,黄家源在找草,而方伊在找人,找一个在文革动乱中被
称作采花汉子的大学生,而一个被他称作叫忘忧草儿的女中学生正是当年的方伊,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一个男大学生,一个女中学生,像是两朵悠悠的白云在西山
飘荡……
这便是我的《再生草》。
但这已是三十年之后。三十年之前,一九六八年的那个夏末秋初,当学生蓝说
到它会是一本书,我觉得这简直是空穴来风。
“没有人说过我会写书,我的语文并不是很好,我的作文从来没有得过满分,
没有任何人预言过我会写书,我自己更没有想过。”
“你只想做居里夫人。”
“我做不成,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作家,什么居里夫人!别再和我提这些。”
我恨恨地说,“和你那些女同学提吧,她们才会是居里夫人!”
“她们也做不成了。”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闲云野鹤般地,一个女中学生,一个男大学生,就这样地
一边信步地走着,一边信口地说着。
“是秋了……”他说。
秋好像是个隐身人,粘在我的脚底下,一经我们走过,再回头一望,便已是秋
色,而夏,好像是个送行者,一步一步地送着,一步一步地远了,整个西山一带从
香山到凤凰山,铺排开色彩的盛宴,由浅到深,由淡到浓,由山林到田野,再到我
们的心间……
“我喜欢秋,因为它成熟。”学生蓝说,“你喜欢成熟吗?”
“成熟就得收获,不是吗?”
“是的。”
“那么,还得等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一个可以收获的日子。”
“要等很久吗?”
“快了,就要到了……”
我梦呓般地说着。
那是在香山的碧云寺,伟岸的乔木,高大的石阶,秋日的阳光照得每一块阶石
都亮堂堂,暖洋洋的,等不得学生蓝用松枝拂净阶石,晒得软绵绵的我便横躺其上,
我眯缝着眼睛,感到香气四溢,我知道那香气来自头顶的松枝以及阶缝中的青草,
更知道,它来自我自身,我知道阳光下的我,体内正发生着变化,有一股涌动的浆
液蓄势待发,喷薄欲出,它使我犹如一颗成熟的葡萄一样在膨胀,在透明,在发酵,
在甜蜜,在芬芳……
也在痛苦。
有谁知道成熟的痛苦,有谁知道葡萄从看到红再到紫的痛苦?有谁知道葡萄熟
了却不能采摘的痛苦?那是葡萄的痛苦?还是采摘人的痛苦?
从半开半合的眼睛里,我望到的只是阳光,阳光丝丝有声,成为海啸般的交响,
阳光下的我辗转着自己的身体,我的曲线犹如波涛般地起伏,而我的芬芳犹如大海
般地汹涌,从海底翻涌到海面……
学生蓝将身体从我身旁挪开,挪到石阶的另一旁,然后又挪到更高的几级石阶
上,仿佛那少女的芬芳像涨潮时的海水追逐着他浸淫着他,他连目光都远离我,仿
佛看一眼便会被这潮水淹没似的,他双臂抱着双膝,在阳光下抖了起来……
“十月十六日……”他听到少女梦呓般的呢喃。
“唔?”
“……生日……”仍是梦呓般的少女的呢喃,学生蓝不由得快步走下台阶,看
着熟睡般的少女,将脸颊靠近少女的嘴唇,他几乎是靠看唇的嚅动读懂少女的话语:
“十八岁……”
一语未了,少女已经熟睡过去,只是,一滴泪,从少女的眼睫毛下流出,像阳
光下的蜜汁,缓慢地流淌,而学生蓝轻轻地用一个手指在少女脸颊上一点,那泪水
便转而流淌到了学生蓝的手指上,他又将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舌尖上……
少女熟睡在秋日的阳光下,学生蓝一动不动地守候在她的身旁,他们都不着急,
他们知道那时候还没到。
他们知道那时候快到了。
十月十六日,苹果将在那天垂落,葡萄将在那天采摘,那天,少女将是十八岁……
但急什么呢?此刻,熟睡的依旧睡着,静坐的尽管坐着,时光一时好像永驻西
山。但一转眼,太阳落山了,凉意从草根往地表皮儿上升,学生蓝叫醒了少女,他
俩一块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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