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强劲的秋风开始吹落青山上的槐树叶,青色的和黄色的
树叶子,在秋风的威逼下,不情愿地从树枝上离开,在空中翻滚着,漫无目的随风
飘荡一阵子后,又悄无声息地落在山上。
秋天的太阳真明亮呀!王洪钟站在放风场正中,抬头望着天空:碧蓝的天空,
像用水洗过一样干净;他忽然看见了一队大雁排成了个“人”字,在铁网上空从东
边朝西边飞。还没等那大雁的队形变成个“一”字,大雁们转眼就无影无踪了。低
下头,王洪钟心想:大雁不是往南飞吗?可这却是明明白白地从太阳升的地方,朝
西边太阳落的地方飞呀。难道西边的天空变得暖和了吗?我想肯定是的,要不这些
鸟儿们咋朝西飞呢?
牢门哗啦一声开了,王洪钟被叫了出去。在看守所盛开着鲜花的院子里,王洪
钟坐在花坛边水磨石的水泥台上,还是那两个逮他回来的警察提审他。他木然的脑
子里,依旧留着那群大雁的影子。
“邓菊花你认不认得?”警察的眼光显得愤怒而威严。
“认得。”王洪钟心里忽然一阵紧张,大雁的影子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你把她买、卖到哪儿去了?”警察的脸涨红了,手里的笔在微微发颤,声音
低沉又十分有力。
“我没有卖她,我给她了三千块钱,也算贩卖妇女?”王洪钟显得十分委屈。
“我问你把她卖到哪去了!”警察的话有一种不容置辩的味道。
“我不知道她到哪儿了,我没有买、卖她。”
“再问你一遍,你买后把她卖到哪儿去了?说真话!”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王洪钟声音有些低:“你叫我说真话,我不知道她到哪
去了;说假话,她可能在理发店,也可能在她老家吧。”
警察看看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让王洪钟在审讯的纸上签上了他那歪七歪八的名
字后,又叫他逐张按了手印。
警察走时,恨恨地丢下了句话:“让检察院来收拾你”。
“这样的事,难道也算是拐卖妇女?”王洪钟回牢房时心里在想。
午饭后,他们裸体躺在铺上,用床单盖住了那个地方睡午觉。这和外面又不一
样,没有人感到害羞,相互之间很坦然。
王洪钟心口还是觉着堵得慌,头也有些晕,只好望着天花板出神。电扇早已不
再旋转了;天花板上有几个地方漏雨,雨渍的图案,像农村孩子留在床单上的尿印
印子。王洪钟想起了刘飞燕,为什么连来看看都不来?他在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想
象着会发生的意外情况,但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除了受伤或意外事故,刘飞
燕是没有什么理由不来看他的。哪怕是买一包快餐面来也好哇,这也证明不枉为夫
妻一场呀。万一真的出了事故呢?想到这儿,王洪钟心里又忐忑不安地为她操心起
来。头想疼了,就迷迷糊糊起来,他看见她买了好多的东西来看他。他忍不住疯狂
地把她抱起来,向床上一扔就爬在她身上,还没等他进一步动作,刘飞燕不知哪来
的一股力气,轻轻一掀就把他掀到了一边,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随即王洪
钟惊醒了,听到叫骂声:“滚你妈的蛋,你发什么骚!压到老子身上。”原来,王
洪钟压得是与他并排睡觉的“黄毛。”黄毛是外面混的油子哥,进号子的时候染了
一头的黄头发,大家便叫他黄毛。梦中的激情,像秋天的凉风一样,吹了一阵子后,
就无影无踪了。
起床后,照例是坐在放风场的地上放风。这又有足够的时间,让王洪钟仔细地
开始想起关于邓菊花的事情来:那一段姻缘是从“夜明珠”开始的。“夜明珠”是
一家发廊的店名。
王洪钟到城里后,拉煤、搬运大半年,挣下了三千多块钱。有钱,腰杆子就硬
;说话就有底气;走路,就迈得开步子。王洪钟在方正刚影响下,喜欢逛商场,看
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看满世界的商品,总想着有一天自己会拥有这个世界。王洪
钟最喜欢去化妆品柜台那儿转转、看看,虽然不买东西,但那浓浓的馨香,沁人心
肺;那一个个漂亮的女人,也能使他的凡心暂时得到一种满足感。
有一天,方正刚花了二十元钱买了一支口红和一支画眉毛的笔揣在身上,像个
老大哥似的对王洪钟说:“走,我领你去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出来混这么长的时
间了,连炮都没打过真是个土包子。”
“那不是嫖妓吗?”王洪钟说道。
“就你正经的很,洗个头嘛,看把你吓得跟个缩头乌龟样。”方正刚说着,硬
是把王洪钟拉到了“夜明珠”发廊。
夜明珠发廊,在一个菜市场旁边,门口有几个叫卖水果的小贩;几个擦皮鞋女
人,胸前戴着红塑料牌( 说明是下了岗有组织的擦鞋人,不是随便就可以欺负的) ,
高一声低一声地召呼过路人擦鞋。夜明珠发廊两边,还有十几间房都是发廊,有不
少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非常兴隆。
夜明珠发廊里,只有方正刚和王洪钟两个顾客,方正刚叫王洪钟坐在方凳上,
让一个高一点的小姐给他洗头,自己坐在另一个方凳上,叫另一个矮一点的小姐给
他洗头。坐在橙子上,王洪钟才定下心来,他仔细地打量起房间来:房屋不大,刚
好能接待两个洗头的顾客;里面还有一间房,门口挂着花布门帘,也许是方正刚说
的是按摩的地方的吧;玻璃镜子很大,几乎要占了半个墙的大小。看着镜子,就清
清楚楚地看清了站在身后洗头的小姐的容貌。小姐说不上漂亮,颧骨有点高;眼睛
也不很大;但厚厚的嘴唇却给人一种性感很强的感觉;她的一对奶子很大,她在王
洪钟头上用手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抓头发时,王洪钟感到了她的那对奶子在背后来回
摆动、抚摸着脊背。王洪钟感到一阵眩晕,心在乱蹦乱跳,一种久违了的曾经有过
的体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像口渴的汉子一样,王洪钟感到口干
舌燥。
“先生贵姓?”小姐操着普通话。
“我叫王洪钟。”王洪钟的声音有些颤。
“你和方先生……?”
“我们是一个湾子的。”王洪钟答话时,看见镜子里的方正刚恶恨恨地盯了自
己一眼,才知道不能乱说话,赶忙咬住了舌头。幸好,那个叫邓菊花的小姐也没有
再问了。
邓菊花用水冲完了王洪钟头发上的泡沫后,便在头上按摩起来,她在王洪钟头
上搭了条干毛巾,头靠在两个奶子中间,一下又一下地在头上和脸上按按摩着。
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王洪钟的心像快要跳出来;脸像喝醉了酒后一样的红,
他不知道邓菊花是如何给他按摩的,只是感受到了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欲望,甚至他
仰头的时候,还感觉到了邓菊花鼻孔出来的气息和嘴里不时地呼出的一两口带着股
特殊香味的气息。洗完头,邓菊花悄悄说:“到屋里去按个摩吧。”王洪钟没吱声,
顺从地站起来跟随她进了里屋的按摩间。
按摩间摆着两张用红色人造革包裹的按摩床。床的一头凸起了一个圆弧形,睡
在这上边刚好不要枕头,王洪钟想。邓菊花微笑着说:“躺在床上。’’王洪钟一
声不吭,红着脸脱下黑亮黑亮的皮鞋躺在床上。
“第一次到这儿来?”
“嗯。”
“怪不得呢,以前就见方先生一个人来。”她那软绵绵的手按在王洪钟胸前,
王洪钟浑身颤了一下。
“你没按过摩?”
“嗯。”
“他可是个处哇,今是第一次开洋荤,要照顾着点。”方正刚在外面说,“我
出去办事,你按完了自己回去。”王洪钟听见方正刚咚咚的脚步声出去了。
邓菊花站在床边,两手在王洪钟胸前一轻一重地按着。王洪钟看着邓菊花的胸
离他很近,隔着衣裳感到了她那对奶子不断地在眼前晃荡。王洪钟再也忍不住了,
就一把抱住了邓菊花,手伸进她的衬衫摸着了她的奶子。邓菊花没有反抗,任他摸
了会亲了会后,便挣扎着要起来。谁知王洪钟搂得紧,一只手顺着她的背向下摸。
邓菊花把王洪钟的手掰开,细声细气地说:“别,别,我不是那种人。”王洪钟没
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让邓菊花全压在他身上。当王洪钟摸着邓菊花丰满的屁股
时,顿时感到一股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不可扼制地喷发出来,周身感到前所没有的
愉快。
“快!来人了。”邓菊花柔软的嘴唇离开了王洪钟的脸。
王洪钟忽地坐起来,看看没有人进来才安心了,下了床蹬上鞋子就要走。邓菊
花柔声地说:“看把你急得,还没有按完呢。”
“不,我有事要回去了。”五洪钟声音显得很慌乱。
“哥,你要是有啥事了,就来找我。”邓菊花的声音不高但很温柔,有股巨大
的吸引力。
这一次按摩,老板收了王洪钟六十元钱。王洪钟觉得有些舍不得,他细想想,
认识了邓菊花,也享受了按摩算不上吃亏,何况邓菊花并不是那种给钱就卖身的小
姐。
王洪钟破天荒地花了两元钱,坐“摩的”回到住处,换下裤头洗了澡,把裤头
洗干净搭在屋里的铁丝上,做完这一切才出门。他迈着轻松愉快的步子,双手插在
裤兜里,嘴里唱着他们家乡那一带流行的曲子戏:《卷席筒》
俺的家住河南登封小县,
离城二十五里曹家湾,
我的后老姓曹叫曹林,
我兄长名叫曹保山,
我的嫂嫂多贤慧性情良善,
生下了一双儿女乖巧玲俐真叫人喜欢……
嘴里唱着曲子,还抬头往天上看:太阳在空中闪着明晃晃的光;一朵又一朵形
状各异的云彩,在空中缓缓游动;低下头看看地上的世界,一切都显得亲切而又美
好,那一个个陌生的人,好像都在向他点头致意。啊—活着真快活!王洪钟想。
过了几天,王洪钟一个人去了夜明珠发廊,这次他让邓菊花给他洗了个头。他
觉得邓菊花不是鸡,都是为了生活出来打工挣钱的,不能作贱人家呀。自己光按摩
一下,就花了几十元钱,也着实让他心痛。可现在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哪个是为了真
的按摩呢?洗着头,嗅着邓菊花身上散发出的馨香,王洪钟感到了满足。
和邓菊花熟悉了,王洪钟就隔三叉五地去夜明珠发廊玩,他在等待邓菊花对他
的进一步召唤,可这召唤却迟迟不见到来。
有天下午,王洪钟想约邓菊花晚上去看电影,刚进发廊门,就见邓菊花坐在洗
头的方凳上抽泣。她见王洪钟进门,哭得更狠了。看到邓菊花伤心地哭,王洪钟的
同情心像潮水般泛滥起来,一股男子汉的豪情侠义油然而生:“菊花,是谁欺负你
了?我帮你摆平!”王洪钟愤愤地为她鸣不平。
“哎哟,这时候哪个男人敢欺负小姐?是菊花的妈病了,需要钱呢。刚才菊花
还在说,谁要是给她三千块钱,她就给谁当媳妇。”夜明珠的老板—一个涂口红、
黄头发,徐娘半老的女人对王洪钟说。
王洪钟沉默了一会,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这时,他又断断续续地听到邓菊花对
他边哭边说:“王哥,你就帮小妹这个忙吧。你要不喜欢我,就算是借你的,我以
后就是陪人睡觉挣钱也要还你。”
王洪钟实际上是一个心地善良而质朴的人,又很重感情;听不得别人的三句好
话,就会把裤子脱下来给人家穿;更看不得一个弱女子要以卖淫的方式,挣钱给母
亲治病。
“你要是看得上我,你就嫁给我行吗?”王洪钟并没有往其它方面想,他觉得
自己没有文化,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箩筐。年龄也二十四、五了,能有一个看得上
自己的女人,对他知冷知热也就行了。邓菊花也算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能安心地
回老家过日子,给他生儿育女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再说,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城里流
浪打工呀。
“哥,只要你看得上我,当牛当马伺候你都行……”邓菊花声音虽小,王洪钟
却听得清清楚楚。
“走,跟我拿钱去!”王洪钟拉着邓菊花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到了
他的住处。
进屋后,王洪钟在床褥子下的报纸中,摸出了存折:“银行已经下班了,明上
午才取得到钱。这上头有三千多块钱。密码六个八”王洪钟说着把存折给邓菊花,
邓菊花把存折又还给王洪钟问道:“方正刚呢?”说着话,随手闩上了门。
“他这几天到县里去了,帮一个老板收购中药材,就这两三天回。”王洪钟说。
邓菊花没再吭声,把背着的小黑包包挂在墙上的铁钉上,一把抱住王洪钟倒在
床上……
王洪钟像头精力旺盛而又饥肠辘辘的叫驴子,撒着欢子,尥着蹶子,奔向那绿
油油的青草地……
他们没有吃饭,王洪钟的生命在不断的运动中得到了升华。
第三天,太阳一竿子高了他们才起床,在太和饭庄的快餐厅吃早餐。王洪钟吃
了八个大肉包子,喝了两碗稀饭。到银行取了三千块钱,交给了邓菊花。邓菊花把
钱装进黑色的小包包里,叫王洪钟在夜明珠发廊等她,她要到医院找医生,说完就
急匆匆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王洪钟呆坐在夜明珠发廊门前台阶上,等啦等,还惹得老板说影响了生意。望
穿了眼,到晚上十二点,连个邓菊花的影影子都没看见。
王洪钟感到受骗后,像头被阉了的公牛,怏怏地回到了住处。昏昏沉沉地倒在
床上,睡了一天多直到方正刚回来后才起床。方正刚听完王洪钟前前后后的过程后,
反而讥笑说:“我卖女人,你跟到玩一趟就得两百块钱。你倒好,你不卖女人女人
要卖你。”
从那以后,王洪钟再也没有见过邓菊花,内心的伤痕直到半年后见到了刘飞燕
后,才慢悠悠地恢复过来。
这段时间,王洪钟跟着方正刚进了好几次舞厅,学会了跳舞。他那有点木纳的
脑袋瓜,像是又开了一扇窗户。
……
起风了,王洪钟打了个寒颤,头靠在放风场的墙上,被冰凉的墙冰得痛疼起来
了。他立起身踢了踢腿,在放风场里一边转圈子一面抬头往天上看:灰暗的天空中,
没有看到美丽的太阳,一团团又黑又浓的云在天上翻滚。
监狱外边的山上,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王洪钟心头一热,脑子里闪出是不是
飞燕在喊我的念头。他倏地跳上墙角放食品的水泥池子台沿上,伸直脖子透过铁网
的空格子往山上瞅,可他没有看见喊话的女人。山上的槐树林那一团团云一样的黄
叶子、绿叶子,在秋风的吆喝声中开始飘落。他仔仔细细从视线可及的地方,一点
儿一点儿往上搜寻。在山坡顶,他发现了那女人的身影,但树叶挡住了视线,只有
在风的抚动下,树枝在摇晃时才能看见。他抓住树枝晃动的间隙,终于看见了那女
人的脸:那是一张鹅蛋形的脸,头发披散在肩上,眉、眼、嘴、鼻子都看不清楚。
唉,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飞燕,他神情木然的出溜到地上。他知道那年轻的女人在朝
这边看,也知道她什么也看不清。头上的天蓬,是用比大拇指还要粗的钢筋焊成的,
坚固的水泥墙有两人高,下面的光线要比山上暗得多,就是喊答应了,也是只能听
见声音而看不见人啦。
山上女人悠长的声音,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那声音被隔壁牢房一个男人接住
了:“你回去,不要呆那,山上风大。”山上的女人憋足了气,从胸中发出了长长
的一声“不—”。
啊,多么痴情的女人啦!王洪钟脑海里又显现出那女人朝监狱这边张望的身影,
心头隐隐涌上了一股醋意。
值班警察发现了山上的女人,用话筒赶那女人走,不走就要把她抓进来。她被
吓走了。那女人痴情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在王洪钟脑袋里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抹不
去。
山上,又传来了鸟儿们的歌声。一只点水雀鸣叫着,起伏地飞着,从铁网上空
闪了过去,阅耳的声音也随即消失在远方。
不知不觉间,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先是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慢慢就成了一片濛
濛的雨雾。没多大会儿,雨下大了,千条万条的白丝线急匆匆地从天上来到了人间。
山上的槐树林,近一点的显得阴森而幽暗;远一点的则在雨雾中显得神秘莫测。树
的影子,像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精灵,在秋天的雨雾中左右摇摆,像在相互倾诉着世
人永远也揣摩不透,也听不懂的语言。
兴亏她走了,要不这么大的雨肯定会把她淋湿的。王洪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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