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山照水,波影含烟。
姚黄孤身站在山谷底。绵山。他曾见过它的飞瀑流泉、碧绿幽潭,也曾目睹过
大火后的悲凉。绵山……他心中念着,属于他与她最初的记忆。
以为魏紫已死的翌日他来过,后来就再也不曾见这里的草木一眼。然而,在知
道魏紫未死之后,他必须来这一趟。
他曾和她在此数过不知多少日月,望着满天星斗编织属于他们的神仙梦。原以
为那段日子已随岁月尘封,甚或遗忘了,直至今日方知,不愿想起,并不等于忘记。
得知故人未死,他是该欢喜的;但现在的姚黄并无太多这样的感觉,这与魏紫
冷淡的态度无关,是一种迫切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他心中提醒着。
魏紫、魏紫、魏紫……
那是他想抗拒却逃脱不了的宿命。他是神仙呢,姚黄苦笑。神仙也必须为责任
及义务所困。现在才知道当初所编织的梦是如何荒唐与天真。
合上眼想冷静思索下一步,印象中的香味却越来越浓,盖过他的一切思考。
他蓦地睁眼。
“现在再来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吗?”身后传来魏紫的声音,听来有些颤抖。
姚黄转身,她美丽的脸庞重叠上方才他眼底的,竟有些不确定眼前的女子是不
是自己的幻觉。
“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见到你。”他没有动,隔着几步之遥望着她。
“我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你。”魏紫面无表情,“或者该说,我希望自
己从来不曾在此与你相遇。”
“魏紫,”他没有忘记上回他临走前她的话,“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这里和你谈过太多。”魏紫冷冷地说道,
“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谈这千年来你我的生活状况吗?那可真抱歉了,我的
生活必然不如阁下神仙生活的多采多姿,你所耳闻关于我的情况,便是我日复一日
的一切。”
“魏紫,你为什么偏要往这条路上行呢?若是因为对我的恨意,我可以解释当
初情况的。”
“怎么?你成了仙,便不许我当妖吗?”柳眉- 挑,“还是你怕,若我是因为
对你的恨意而成了妖,会污了你的神仙清名?”
“唉,你非得这样曲解我吗?”姚黄叹了口气,不想与她争辩。他走了几步,
到深潭旁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上坐下来,“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最爱坐在这块大
石头上聊梦想了。”
梦想。这两个字,曾经是支撑她数千个寒暑白昼与黑夜的力量来源。
她仰赖天地之间的灵气而生,吞吐清晨的露珠作为滋养,那样的年月即使无拘
悠然,却寂寞。
那个时候她遇见了他,与她有相仿的根骨,相似的血肉。
同时,他们也都寂寞。
他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那么你跟我一起求仙吧,我长你百年,你不懂的我教
你,若我也不明白,我们一起悟,好吗?
她懵懵懂懂,觉得眼界顿时开阔。她学着信赖他、仰仗他,甚至,在心里动了
那么一点点倾慕的呀.
魏紫突然睁开因为陷入回忆而合上的眼,圆睁着眸子瞪着眼前的姚黄。
“再也没有梦想了。我现在只懂得握住快乐。”
姚黄凝望她的脸色,知道她曾经有过片刻的动摇。回忆向来是最蚀人的,不管
是甜蜜的部分或者悲伤的。他又何尝不是呢。在她从眼前消失之后的悠悠千余年,
每一日都让记忆啃蚀他的全副骨肉精神。
姚黄轻声道,“你难道页的比从前快乐?”
是了,快乐其实是一种相对的感受。
她在这千余年里殷殷切切地告诉自己……我很快乐,我每一天在人间享受属于
红尘的繁华;我修一百年才会得到的法,在这儿只要吸几个人的气血就能得到了,
这就是我要的快乐……
“你多么自私而残忍。”魏紫注视着姚黄虔诚的面孔,忽然笑了出来,“你以
为你所认同的快乐别人也会相同感受吗?这样的神仙未免过于自大了。”
对于魏紫的谴责,姚黄不置一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启齿……
“紫,我想念你。没有一刻不想念你。”
声音好比那年山上佛寺里的钟,敲在她的耳膜之上。咚、咚,醇厚圆润。
当下她听着钟声,突然真正深刻地感觉到,除了每日饮朝露、迎风开花之外,
确实有什么值得她去专注……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
她不曾察觉自己脸颊上悄悄留过水痕。
在觉得安慰的同时,她又恨自己。明明说好了再也不要相信那些什么爱情的、
都是骗人的谎言!她在青楼里流浪了这么些年,怎么还看不透男人的伎俩?
她知道自己一瞬间的软弱将使自己的心再度千疮百孔。
“紫……”他看着她半晌,忽然走向她,拉住她的手。“我让你瞧一件东西。”
这是他们千年来第一次碰触,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熟悉,仿佛他们之间没有
相隔如此久长的岁月。他温暖的指腹轻触她的,引起她一阵微微的颤抖。手指勾起
的方式也和她这些年面对的男人们不同,坚定且温柔。
魏紫忘了抗拒,任他牵着来到泉水边,也随他闪身入飞瀑后方的山洞中。
她不曾遗忘过这里,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当时她还是山间的精灵,自
由地在林野间游荡。还记得,发现此地时她兴奋得紧,日日到此,一个人自得其乐
地透过水帘看远方的天空,直至有一日她看见他的身影伴随虹彩而来。
石洞中仍一如当初,而他们经过这些年月,都不同了……
“这是我给你的回答,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姚黄从山壁中取出一木盒,
递给魏紫。
“这是当年我们在溪畔捡到的木头,你一百留着它?”
“你说此木质地甚佳,记得吗?原本想为你雕一个木盒,让你放簪子的,无奈
来不及了。”他有些怅然地开口,“打开看看。”
魏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木盒。经过多年风霜,雕刻的痕迹已淡,
只隐隐看出半朵婉约的牡丹式样。
她打开木盒。里头躺着几片薄薄的石版,上头密麻似有文字,“这是……”她
一看,乍然抬眼望向姚黄。
“神仙不会忘了自己的地方,所以我确定自己一定会回来。这是我当初刻下的,
若用纸笔,我怕经过千年,书册早已斑驳。”他接过石版,轻抚上头文字。“上面
都是我对你的记忆。我好怕我会真忘了你。”
她注视着他专注于回忆的模样,觉得心情也跟着震荡。
上面斑驳的石纹与字迹,昭告着经年的相思。
她挨在他身边,轻吟……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这是人间的句子。她在青楼这许多年,往来的都是才子文官,哪里会陌生呢。
魏紫一时只觉得无限蜜意,她莞尔一笑。
“这可用错了,”伯兮“是古代女孩子思念出征丈夫的诗呢。”
姚黄跟着笑,脸上有淡薄的潮红,“我听来山里踏青的人吟的,我也不十分肯
定这首诗里的详细意思,但我瞧见听那人吟诗的对象十分感动,便拿来反覆思量。
想起你的时候,也觉得自已很能够理解写诗的人说首如飞蓬的感受,所以便刻了下
来。”
“原来你跟我一样难受。”魏紫淡淡地说。
“紫。”姚黄的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歉然,他定了定眸光,“你回到我身边吧?
我们分别的煎熬彼此都已经受得够久了。”
“回、回去?”
“是啊。我们可以回到最开始那样,长居林野。山风的味道你还记得吗?那些
木质的气息。离开人间,你的颜色不合适被染上浮世的虚华。”
回去?她还有资格回去吗?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当初决定堕入妖道,她知道
什么是天地能原谅的罪愆,而什么又是没法宽恕的。
“天地虽然有不可拂逆的规条,却也不全然无情理可言,不也常听人说,放下
屠刀,立地成佛吗?”
“你该知道我身上背负了多少人命的罪孽吧?”
“罪孽……”姚黄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地又接着说,“我能为你求情请罪
的,只要你回头的信念够坚定,彻底斩决所有魔道的诱惑,不怕正果不成。”
“哦。”魏紫不动声色地将他握住她的手掌松开,“我听说,仙佛都有救世的
大恩义,愿意包容曾经犯过错的罪人,甚至会用庄严的宝相来渡化他们。”
“是啊,只要万物能够归源溯本,不再作恶兴浪,所有用心也就值得了。”
她甜甜一笑,“就好比你,也是为了渡化我这个妖怪而不遗余力对吧?”
姚黄望着她娇美的笑靥,不知为何,却觉得有几分心虚与怪异,“那不算什么,
我只愿你能够从此摆脱那些血腥,我害怕你终有一日会遭到天地间规条的惩处,我
没有办法忍受再失去你一次的疼痛……”
“谢谢你的好意。”
她温柔地向他称谢,然而却令他感到忽然有万丈之高的墙陡地隔开他与她的世
界。他还没有失去她,却已经再一次被阻绝于她的心之外了?
“我只不过是天地间这么多作恶的精怪之一,哪里敢劳烦神仙的援手。”
“紫……”为什么?本来还说得好好的。
“我不敢用这副污秽的躯壳诬蔑了你神仙的清名。再说,我觉得混浊人世也没
什么不好的。起码,那些人比起清高的仙人多懂了些情和义。”
说什么想念呢,她还真的信了。简直荒谬至极。她之于他,顶多是增添一桩功
德的作用了……再也没有爱情,没有相思。她竟然还以为他的爱语多么纯粹,那只
不过是为了将她摆布于股掌、软化她的尖锐所说的词罢了。
她偏偏要往他最不愿意她走的路上去;反正她的罪过已无法消磨了。
“你也听说了三日后洛阳城连着几日的花会吧?听说,连当朝的天子也要来。
我觉得挺好奇的,不晓得,天命所归的真龙,能助长我多少的修行呢?你瞧,我这
不也挺有心的?我也是一心向道呢。谁又能肯定道是藏在哪门哪户里头了?”
一阵如铃般的清脆笑声擦过他的耳膜。他呆楞在原处,握住沉甸甸的石版,失
手跌在地上的声响在整座山洞中反覆回荡,掩没了她的笑。
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能够在几句交谈间突然改变了心意。
紫听到他说想念的时候,那份动容骗不了人。
这更让他坚信,将七分的情说成十分的爱,对魏紫来说只有好处。
他以为自己起码明白爱情对于一个女子的意义,然而魏紫却让他不再确定。
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地洒上庭园造景的池水,池畔青绿的柳叶枝芽迎风摇。
池面的莲花虽仍无花信,但雅致的庭台楼阁里,早已摆满无数万紫千红的牡丹,
在灿灿朝阳下百花竞放,争妍吐露芬芳。
这是尚书陈大人的府邸,在今日,约莫也是整个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全城的
人都知道,当今圣上爱牡丹成痴,今年更是亲自主持花会;朝内文武百官,朝外富
商巨贾,无一不带上精心呵护的花朵,只盼能在为期十天的牡丹花会上搏得龙颜一
笑。
药儿紧跟在魏紫身后,耳边传来的尽是官场商场呼风唤雨之人彼此殷勤的拜会
声。这也是了,虽说皇上特别恩准了拥有好牡丹的百姓皆能赴会,但,有哪个平民
百姓有闲情与财力养一株身价千金的牡丹?
莫怪有诗人说“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在今天的场合看来,倒也贴切了。
也因此,魏紫和药儿主仆二人的现身,在会场反成了异数。
说来可笑,就魏紫和药儿走的这一圈下来,看见的熟人不少,其中也不乏在红
妆阁相识、甚至当过魏紫入幕之宾的人。但平日一见紫姑娘就露出色迷迷馋相的人,
尽管今日那眼珠子仍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在会场却反而不敢与魏紫攀谈了。
对这,药儿心底忍不住对这些人轻视起来。平日话总说得好听,一到了这样的
场合,也顾起自个儿身分地位来了。看来这些男人们的遭遇的确是没什么值得同情
的呀……她冷笑一声,不再去想,专心地环顾四周,觅起想见的身影来。
魏紫出席牡丹花会,还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那日她和红妆阁里几个丫鬟姐妹
上街添购了些胭脂水粉,一回红妆阁,只见魏紫一人坐在房里,她数次敲门都不见
应答。
魏紫那日将自己锁在房里直到傍晚,开了门后,她已明艳得像房里那摇曳的火
红烛光。第一句话就是告诉药儿,决定要出席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
姑娘是想散散心吧,药儿想。原本还在思量怎么打动姑娘参加花会呢,这样一
来倒好,她也可以有机会再见见他
自从那日魏紫对她说,他不是她们可接近之人后,她就放下了心。姑娘这回该
不是特地来找他的吧?药儿随着魏紫的莲步轻移来到荷花池畔,见姑娘看似无心地
拨弄柳叶枝桠,忽地,魏紫抬起头往远方浸月亭方向嫣然一笑
跟着映入药儿眼帘的,便是浸月亭那十几张面孔中最令她悬念的一张;同时那
张容颜上还挂着盎然的笑意。药儿突然觉得刺眼,因为那笑容并非因为她。
但是魏紫也仅是微笑,脚步并未往浸月亭的方向而去,相反地,她带着药儿转
向截然不同的小径。
亭中人似乎因她这举动而慌了。药儿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看见身着龙纹黄绸的他
斥喝身边的臣工太监,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想必是要追来吧?她怕姑娘走得太快,但跟了几步,又觉姑娘似乎不是存心
要躲他,反而……像是在等着他?
“紫姑娘 ”
魏紫的脚步略迟。从声音的远近可以判断,他就在身后数步之处。
她颤抖着身子转回头,倏地行礼,连头也没抬,“民女拜见万岁。”
药儿也不敢抬头。她看不见他的反应,只听见他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你
见了朕,却又迫不及待地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民女不敢。只是民女身分卑鄙,怕冒犯天颜。”
“紫姑娘,你这么说,就是看不起朕了。”那日青楼里自称穆执里的皇帝一扫
先前的严肃笑道……“我记得你明明说过,不觉得作娼女不体面,难道这份以为,
会因谈话的对象身分不同而有改变吗?”
“让圣上见笑了。上回相见,我们同是皇城里的子民,民女以皇上对娼女恩赐
的业名为荣,因此可以大言不惭。此刻份属君民,民女的这份骄傲,是圣上可以随
意取回的。”
“魏紫。”皇帝忽而又换了称呼的方式,“朕不喜欢被人挑战权威。你这么聪
明,不会不懂吧?”
魏紫心里明朗,皇帝想必已经知道她对于他身分欺瞒的不满了。即使言语卑下,
她魏紫,仍是红妆阁里的那一个。
皇帝虽然也有他自己的骄傲,但只要她方法用得对,也不难成为她的工具。
瞧瞧那些守在旁边的臣官嘴脸,真是有趣极了。
她在心底冷笑,同时想起姚黄,她也很愿意看见他的手足无措。总是他仗着言
语上的缠绵,亏她太多,她不是每一次都会乖乖地在他的甜言蜜语下俯首称臣。
“民女知罪。”她笑着答这话,态度里的自贬已经淡得多。
“好了好了!别老是民女来圣上去的,我不喜欢。你还是像那时候一样,叫我
穆公子吧。”穆执里挥挥袖子,有点不耐。
魏紫安顺地应了声。这世间有过很多皇帝,可能贤明可能懦弱,虽然他们都同
样顶着一副人君的威风面具。而她眼前的这一个,也许不失英明,却还太年轻。
她与穆执里相偕在园子里闲走,药儿紧跟在后头。
“你若想瞧瞧特别的牡丹,倒用不着担心,现下前园大概已经在进行牡丹的选
拔了,过不了多久,大臣们就会带着脱颖而出、最美最奇特的牡丹花来让朕钦点牡
丹状元了。”穆执里和魏紫并肩,笑道。
“那魏紫可真有眼福。”魏紫淡淡回道。她的心并不在牡丹身上。令她讶异的
是,至今仍未见姚黄出现,没料到他这么沉得住气。若她猜想得正确,为了天
子的安全,他今天应该会到才是。
没见到他,她还真提不起兴致同皇帝应酬了。
就在她百感无趣之际,以陈大人为首的一群大臣们浩浩荡荡朝他们走来,身后
跟随的十数个宫女太监,个个手里捧着一盆牡丹花,恭敬谨慎得宛如捧着自己的身
家性命。
“哈!说着说着他们就到了。魏紫,咱们看看去。”皇帝一见倒开心,他亲匿
地挽着魏紫,到最近的亭子里坐下,“要是难以抉择,朕还想要你给朕一些意见呢。”
一群人照例对皇上行了礼后,陈大人开口了……“皇上,此次洛阳花会蒙圣上
亲临主持,不仅花卉品种之多远远超越了往年,花朵之盛艳程度更是空前。臣等斟
酌许久,终于选出了十二株花型、花色皆出类拔萃的牡丹,请圣上御览。”
太监宫女们在亭子里排开,手中的花卉红白黛绿,五彩缤纷,朵朵开得娇艳。
皇帝见到牡丹,兴致勃勃地走向前,赞叹的眼光扫向重重花瓣。“嗯,这株夜
光白开得挺好,你觉得呢?”
“呵,穆公子好眼光……”魏紫正要回答,却突然收口,因为她闻到了一阵熟
悉的馨香,心头一凛,同时间听见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发出的一声惊呼。
十二株盛放的牡丹奇迹也似地忽然合起花瓣,低垂下花苞。捧着花盆的太监宫
女们差点儿没把盆栽给掉下地。第一次见到如此情况的众人议论纷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花朵见了皇上,正给皇上磕头呢。”朗朗的嗓音传来,让魏紫眯起了眼睛。
只见凉亭旁的苗圃走出一年轻男子,手中拿着一把铲子。
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牡丹花神来了,莫怪花儿皆低垂下头。魏紫冷哼。他果
然是不放心她,这不盯她来了么?
“大胆奴才!竟敢私自进入花园。来人,拉下去!”陈尚书一见男子,立即大
声喝斥,随即往穆执里面前一跪,“微臣百密- 疏,让闲杂人等闯进了花园,请皇
上赐罪!“这个人是谁呀?陈大人还是想不起来,就不记得家丁里有这一个人
呀。
“慢。”穆执里很快地恢复镇定,他定睛看了看方才说话的男子,他的衣衫似
是官宦人家府里的下人穿着,是陈府园丁吧?可这样的气质……穆执里皱起了眉。
“你是谁?”穆执里开口问道。
“小民姚黄,乃是近日才入陈府的家丁,也是个爱花人。”年轻男子对穆执里
行了礼回道……“方才若有惊扰圣驾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喔,起来吧。”看着眼前这名男子,穆执里忽然有种熟悉之感,语气也不自
觉地亲切了……“你方才说,这些牡丹是在给朕磕头?”
“是呀,相传武后”诏游后苑,百花俱开,牡丹独迟,遂贬于洛阳。“”姚黄
站起,匆匆瞥了皇帝身后的魏紫一眼,目光又有礼地回到穆执里身上,“今日圣上
爱花传为美谈,可见爱花惜花之人,就算气傲如牡丹,也心甘情愿为之折腰了。”
“朕听你的话意,似乎你能解花语。那么朕倒要问问你,”穆执里在那十二株
闭合的花苞前绕了一遍,手指其中一株,“你就先说说这株牡丹的来历。”
“回圣上,”姚黄拱手一揖。他即使称作奴仆,弯身行礼,却仍今人感觉不到
奴仆的卑微轻贱,“要论花分名,首在花冠,可分十三别,但此刻花苞已合,草民
只有从枝条来看。
此株的枝条与茎杆的开张距离恰到好处,花枝直立抽拔,但又能顾及四周的拓
展,行的是中庸之道。再看它新芽的色泽,略近于青蓝之彩,芽色与花色有一定的
关连,因此草民斗胆猜测,这是一株“蓝田玉”。“
魏紫听姚黄侃侃而谈,只见众人皆露出惊讶佩服的神色,唯她一个嗤之以鼻。
他堂堂一个牡丹化身,又以神号之,若要说得错了反而才是耻辱。
“陈尚书,他说的对也不对?”
“回圣上,这正是微臣家中所养的蓝田玉。”
“嗯。朕方才看见这蓝田玉花开宽大,本应是半球状的花冠却几乎托成了圆形,
你可知它为何开得如此?”
“这是因为花栽在花盆之内,能容的土量少,储水之能狭隘,但也是三至四日
浇水一次便可。花之所以开得太过茂盛,想必是主人担心牡丹失水,而浇水太
勤了。若土壤过于潮湿,反而会令牡丹在秋季开花,来春便不怒放了。“
在场聆听这番道理的官员们似乎都能体会这经验,因此纷纷议论,点头称是。
看见陈尚书一脸赧色,穆执里也知道姚黄所言是真,露出了微笑。
魏紫看他这样得意,胸臆难平,他的目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在她身上 魏紫
眼眸一转,向那十二株牡丹轻匀地吹了一口气。只见牡丹花轻轻旋身,有如春睡乍
醒的娇娥,缓缓向天下人展露最娇美的容颜。
众人的目光很快地被牡丹花吸引过去,啧啧称奇。
唯有姚黄,他若有深意的眸光,在一片喧哗声中悄悄与魏紫的重叠。
他如同她所期望,来到这洛阳花会,却还是不懂得魏紫那方寸玲珑心。
与魏紫重逢之后,他常常在想,魏紫不愿意听他解释、不愿意随他回到过去生
活的理由。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 当女人面对爱情的时候,太多的在乎会
令他们失去理智。他要让他的声音重新进入魏紫沉湎于自怜哀伤的情绪中,那么唯
有让魏紫相信,他的确是爱着她的,而且爱情得非常深。
魏紫莫非是真的察觉了,他在那一刻的“不够”真诚吗?他确实想念她,即使
没有他所说的那么多……言语的技巧,若能藉此轻易达成目的,有什么不对?
魏紫,这个名字敲在他心头,沉甸甸地。也许他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思念她也
不一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