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胜因，你眼睛没瞎吧？这样的人你也能相上？钱我们是不会要的。你要是准备
嫁他，算我白养你了，从此你就不要踏进这个家门半步，我们父女关系一刀两断。”
林胜因父亲口气放缓了些，开始软硬兼施地对林胜因说。他那枯树皮似的手缓慢地从
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斗，又从裤袋里抓出一把自己种的烟叶，他把烟叶揉成了一个小团，
再缓缓地塞进烟斗里，烟管里装着水，他从燃烧的灶里用火钳夹了一个木柴火种，娴
熟地将烟叶点燃，很快烟丝就燃尽变黑了，他把烟斗轻轻往灶上一磕，烟灰抖落地上，
他又重复地装上烟丝，又开始吸溜，一遍又一遍，不一会地上洒了一片烟灰。好长一
会，他不再言语，专注地装烟，吸溜；吸溜，再装烟……

　　林胜因母亲终于数钱数累了，她揉揉有些发酸的手指，说：“过瘾啊过瘾！这么
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票子。有钞票就是好啊！不过妞妞啊！妈妈虽然爱钱，但为了你
的幸福，这钱我们是不能要的。妈妈也就是数数过过瘾，谁叫你爸没本事让我数钱过
瘾呢？！贾三格要不是一个瘸子，妈妈是举双手赞成的，但他是，所以我和你爸爸一
样，坚决反对。你跟他会过苦日子的，虽然他有钱。有钱虽然好，但要看花谁的。你
爸虽然是个穷木匠，但我们照样把你们拉扯大，照样把你供出了大学。人不能朝钱看，
有钱买不来健康，买不来幸福。看你爸抽自己种的烟，比有钱人家抽中华烟还带劲呢！
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好男孩我们怎么
会反对呢？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啊！不管他多么有钱，或者他多么能干，我们全家都坚
决反对。你要敢嫁给他，我就死给你看……”林胜因母亲一边说一边把钱还给了林胜
因，并忍不住哭出了声。

　　“什么死不死的？你们不要算了。”林胜因说不出来由的莫名烦躁，接过钱独自
气鼓鼓地回房去了。

　　她骤然感觉个人压力似座大山，搬也搬不走，移也移不开。她非常矛盾，嫁他还
是不嫁他？命运真会开玩笑，把这个两难选择无情地摆在林胜因面前。如果选择嫁他，
她的人生将是一个充满挑战的全新格局；如果不嫁他，或许她的命运和她妈妈差不了
多少，将会为钱苦苦挣扎愁苦一生，终生平平庸庸，为琐事忙碌一生。她默默地打开
书桌抽屉，拿出了贾三格写给他的情书，这些情书足足有一尺来高了。她开始一个人
静静地品读，一封接一封，这里面曾糅合着她多少浪漫幻想，这里面曾倾注了她的多
少情思蜜意，如今，要和自己的幻想王国说再见竟是这么不忍不舍。不经意间，泪水
模糊了她的双眼，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贾三格？还是为她的家人？其实她根本说不出
来是为了谁，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一片凌乱，像站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找不到可
以倾诉的人，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她似乎失去了方向，沙漠里那细细的沙子无情地
向她刮过来，她感觉到自己有一种欲被淹没的压抑。“哪里是我生活的绿洲？哪里是
我灵魂的港湾？”她的泪水一次次浸湿了那些她看了无数次的情书，惟有静静的空气
陪伴着她……

　　“咚、咚、咚”，林胜因母亲叫她吃饭，她机械地开门，机械地跟全家人吃完饭，
又机械地坐在书桌前，机械地发呆，然后再机械地睡觉。

　　她感觉她的脑子犹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出个头绪，她好象成了一个机器人，
身体和思维在机械地不由自主地走着。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挣着两只大
大的眼睛，突然有一种逃离这世界的冲动。“自私鬼！懦弱！”她又被自己另一种声
音击倒了。

　　人，原来在面对压力、打击的时候，是多么脆弱，是多么不堪一击！贾三格、贾
三格……她突然觉得贾三格好伟大！一切身体有缺憾而顽强的与生活作斗争的人好伟
大！

　　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是什么让他不被面前的一切困难和挫折所压倒？林胜因
脑海中慢慢涌现出了自己博大的爱零距离解开她心中的团团疑问。嫁给他！为什么健
康人就不能嫁给瘸子？！为什么像贾三格这样的有志有为青年就不能拥有自己美好的
爱情？为什么上帝还要让他及和他一样命运的人来被迫接受社会给予他们的种种不公
和歧视以及不信任呢？社会难道就不能多多给予他们些理解和宽容？

　　人与人之间难道就不能多些爱与博爱？他除了身体有残疾，他心理上却是健全的，
是阳光的，是充满激情和理想的，这半年多来的书信往来，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让
她了解了他的内心世界是多么的不平凡，他已经在她心目中深深扎下了根，不管这是
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抑或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她感觉他的灵魂和思想已经慢慢渗透
到了她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里。

　　只是他残疾这人生无法弥补的缺憾，这无法回避和抗拒的事实，像一把尖刀一样
无情的一刀一刀地刻划着她的身心！她当然也还是有些不心甘的，但是，爱情的甜蜜
让她不想再考虑了。“简。爱能嫁给罗伯特，我林胜因为什么不能嫁给贾三格？”林
胜因突然为自己找到了爱情的坐标和支撑点兴奋不已。但是，对于家人的反对，她放
光的双眼又瞬间黯淡下来。

　　不管怎么说，父母都是为她好，爱她的，她怎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和追求而致父母
的感受和心切而不顾呢？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知道她无论怎样选，总会有人
要受伤，无可避免。她爱她父母，她爱她的家人，为了贾三格，她将伤害她挚爱的家
人，她也实属无奈，她也实在是于心不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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