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天，林胜因正和丝丝在逗兰兰玩，“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胜因急忙示意丝丝去接电话。丝丝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串焦
急的喊声：“快！快叫林园长接电话。”丝丝急忙把电话递给了林胜因。

　　“林园长，不好了！出大事了！我们的校车被人家卡车给撞了……”“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林胜因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冲着电话喊道。话筒里传来代理园
长急得快哭地喊声：“出车祸了！我们幼儿园的接送车被人家卡车给撞了……”“情
况怎样？不严重吧？”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脑门溢下，她竭力让自己稳住。电话里传来
一阵呜咽声，林胜因的心陡地剧烈颤抖开来，她的手也有些痉挛了，血液似乎要凝固，
她心急如焚地问：“快告诉我，情况怎样？我现在就过去，在哪？”“在幼儿园前面
第一个十字路口，司机小李正准备送孩子们回家，不成想和卡车撞一块了。共造成一
死十二伤……天啦！我的天！连市领导都惊动了，领导说先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者，
回头要严查严处。现在伤员正在送往医院抢救，交警正在处理事故。他们说我们的车
是报废车，对方的卡车也是黑车。他们叫我通知你赶紧过来帮忙处理，还得准备钱…
…小李和卡车司机已经被他们扣起来了……”

　　“嗡、嗡、嗡……”一颗炸弹似在林胜因脑袋里爆炸，她险些坐立不稳一头栽倒
地上。“你先要出纳把账上的钱都取出来，救人要紧，另外的我再想办法。我马上过
来。”她狠狠地掐了自己手背一下，极力保持镇定。这样的人间惨剧，怎么可能发生？
而且怎么可能发生在她的幼儿园？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的大脑空白了几分钟。“完了！
一切都完了！”她终于清醒过来，喃喃自语，她披上衣服就往外冲，把丝丝吓得脸色
苍白。她要丝丝赶紧通知贾三格，并要他帮着筹钱。

　　刚出大门，林胜因绊了一跤，她顾不上磨破皮的双手和灼痛的膝盖，挡了一辆出
租车火速朝出事点赶。当她风驰电掣般到达现场，隔老远就听见一阵阵撕心肺裂地哭
喊声……她的心跟刀绞一样，她感觉自己是一个千古罪人！

　　残阳如血，阵风习习，悲壮地哭声是死去的5 岁小艾佳妈妈发出的。此刻，两辆
肇事车已被拖走，伤员也已全被送往医院，只留下了已经没有呼吸，永远也不可能睁
开圆溜溜的大眼睛的小艾佳，他孤伶伶地躺在那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林胜因对
他的印象极深，这是一个小小钢琴家，他曾代表胜因幼儿园参加市里的少儿钢琴比赛，
获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就是这么一个活泼可爱，多才多艺的小伙子，却来不及和深
爱他的爸爸妈妈说再见，和挚爱他的每一个亲人话别……他该有多少对这个世界的留
恋，他该有多少对伤害他的司机的怨恨，他该有多少对林胜因以及每一个有过错的人
的诅咒……

　　他的聪明智慧，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调皮可爱，如放电影般在林胜因脑海里闪现。
小艾佳的妈妈跪在他的身边，趴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他的爸爸，脸色痛苦扭曲，
但是没有一丝眼泪，他的双眼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似乎不相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
艾佳是已经永远离开他的儿子。

　　站在满地都是鲜血，碎裂的玻璃片跟前，林胜因的眼前幻想出刚刚发生在这里恐
怖的一幕。当看到小艾佳的妈妈拉着死去的小艾佳血糊糊的手，她呼天抢地地说：
“孩子！我的宝贝儿子！你跟妈妈回家吧！你醒醒呀！你怎能离开妈妈啊！你是妈妈
的命根子！你走了，你让我们怎么活？你那么乖巧懂事，昨天晚上你还给我倒洗脚水，
说妈妈你累了，小艾佳给你洗脚丫……你这么孝顺，这么可爱，可是今天，你怎么就
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可怜的孩子，你死得怎么这么惨啊！……”声声凄凄惨惨戚戚，
林胜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像决堤的河，她悲伤地站在小艾佳跟前，
双泪长流地朝他直愣愣跪了下去，“对不起！对不起！”她不知是对谁说，她不知是
在向谁赎罪，她想用自己的道歉来挽救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不，是罪孽！她间接杀了
他，她是杀人凶手的同谋，是她谋害了这些如花般的可爱的小生命，她的负罪感让她
觉得自己呼吸都快窒息了！她感觉自己应该下地狱，把这么深沉的苦难降临人间，把
一个个幸福家庭带到了如此痛苦的深渊，她用什么拯救他们？她用什么弥补自己所犯
下的不可弥补的过失？这些纯真的孩子本应享有天真烂漫的童年，如今还尚未享受如
花般开放的灿烂的美好明天就凋零了，她是罪魁祸首！她罪不可赦！她的内心凄惘惶
惑，她不知自己该如何来收拾处理这人间惨祸。这些她曾经挚爱的孩子，她曾经花了
那么多的心血悉心培养教育的孩子，如今她却亲手葬送了他们的幸福，给他们缔造了
一个个深不可测的痛苦深渊……

　　“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侩子手，你还我孩子……”这时，小艾佳的妈妈认出了林
胜因，她扑过来揪住林胜因，辱骂声、拳脚声，如疾风骤雨般向她袭来，她没有躲避，
她没有辩解，她木然地承受着一个母亲失去爱子之痛的愤怒，无论这些家长如何发泄，
她也挽救不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当她被艾佳妈妈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
候，小艾佳的爸爸突然睁大了血红的双眼，仰天悲叹：“人死不能复生，打死她也没
用，谁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不要再打这个女人了，换不回我儿子的命……”艾佳
妈妈绝望地住了手，林胜因艰难地站了起来，吃力地挪着步子，又直挺挺地朝欲哭无
泪的小艾佳父亲跪了下去。“大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任打任骂由你们，我对不
起你们全家，也对不起所有受伤的孩子。我作为一园之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难辞
其咎，我是罪有应得……”这时，这个铁面汉子终于哭出声来，哭声震天，惨烈云霄，
那壮实的肌肉一抖一抖，他趴在地上用拳头使劲砸地面，地面砸出了一个个坑，他的
手鲜血淋漓，但是他没有痛感，此刻，任何痛苦和悲伤都不能抵消他儿子的夭折。在
场的人无不凄婉落泪，纷纷去搀扶劝慰小艾佳伤心欲绝的父母。

　　这时，有老师闻讯赶来扶起了面色苍白遍体鳞伤的林胜因，贾三格也赶过来了，
他急忙示意老师搀扶林胜因上他的出租车，林胜因走了几步只觉得眼前一黑，人晕了
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发现躺在家里的床上，他努力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跳起来要奔向
医院。“你去哪？你现在最好不要出门，小心人家把你打死！看你雇的什么司机，买
的什么车……这下幼儿园完了，彻底完蛋了……我们的家也完了，也彻底的完蛋了！
……该死的！这该死的一切……”贾三格挡住林胜因说。“现在说这一切都晚了，后
悔也来不及了！我要去医院去看看那些可怜的孩子……”“今晚你先呆在家，回头再
去，小心人家把你吃了。”“吃了我我也要去，我不能完全泯灭我的良心。”林胜因
穿好衣服欲出门，贾三格挡也挡不住，只好陪同她一同前往。

　　病房里，这些小伤员有的断腿，有的断胳膊，有的眼睛受伤，有的脑震荡，有的
昏迷不醒，家长们一个个群情激愤，既难过又心焦，孩子们哭的哭，闹的闹，整个场
面乱得不可开交。看着一个个呲牙裂嘴痛苦异常的小伤员，林胜因歉疚的泪花又在眼
眶里不停地打转、闪烁，她一遍遍地向家长们赎罪，心里的罪恶感却一点儿也不能减
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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