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突然窗外传来婆婆怒吼：“男人回来了，做少奶奶了吗? 日子那么好过，饭来
张口衣来伸手么? ”
凤屏听了浑身一抖，马上对方岳说：“我得走，去纺线。”边说就边朝门口走，
到门边，临关门，凤屏又转头低声补充，“等会子玩够了，淑娃要吃，奶瓶子在桌
上，不会喂，抱到后院给我喂。”说完，凤屏走了，留下方岳一人愣在屋里，坐在
床边，好久好久没出声，直到文淑的闹声才把方岳重又逗笑。
纺车不停地转着，发出嗡嗡嗡颤动的响声，凤屏摇着纺车，手里拉着长长的棉
线。
太阳西坠了，把红色投在树梢上、后院里、纺车和纺车旁边的凤屏身上。
文淑玩够了，没有哭，方岳拿着奶瓶子，喂了她一顿。父女两人熟了，要好了，
方岳可以抱着她转了。方岳抱着她出屋，这是她自生下第一次，看见天，太阳，树，
房子和他人。文淑非常兴奋，两手舞动，大声叫。
方岳抱着她在前院转转，然后走到后院。文淑两手玩弄着父亲的脸，摸着他的
大额头。方岳一边走，一边摆头躲开文淑的小手。方岳越是躲，越是引得文淑要来
摸，发出格格的笑声。
凤屏坐在纺车后面，手不停，从窗中看他们玩耍，心里满是喜悦。
“多好啊，看看这个家。”突然大姐压低的声音，从墙后角落里传出来，打破
这一丁点惨淡的欢乐。凤屏没有料到她们会躲在身后盯着她。
“小叫化子，有什么可爱。”这是二姐。
“就是。一个丑丫头，有什么稀奇，早点死了才好。”
她们两人说完，走了。凤屏坐着，静静地。纺车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棉线断
了，线头在空中飘动着，纺车还是转着，转着……
夜深人静，所有的人都睡了。文淑睡在床上，凤屏坐在床边，拍着女儿，轻声
对方岳说：“你不要抱着淑娃满处跑了。”
“为什么? ”方岳脱下长衫，挂在衣柜里。
“大姐二姐刚才在笑话呢，她只是个女孩子。”凤屏说，泪水从眼里大股大股
地涌出，无声地涌出。她站起身，为文淑拉拉被子。小姑娘睡着，在梦中发出甜甜
的笑。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女儿，我爱，管她们什么事。”方岳坐下来洗脚。
凤屏递过擦脚布，没有说话。
“她们反正是变着法子让别人过不好。我就要往好过，让她们看看。女儿怎么
样，一样的，我的孩子，我就爱。”
“你小点声好不好，让全家人都听见了。”
“那又怎么样。我不怕了。”方岳站起来，脚也没擦干，就在屋里快步走动，
扇得油灯火苗呼呼地摇，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倒下又立起。“收拾东西，快，我
们今天走，离开这个家，去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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