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出庭的日子终于到了。郭天南先生作为上海沪林印书馆的法人代表，自然要出
庭。
所以把方岳带着，坐他的小轿车一起去。方岳一直不喜欢编译所上工打卡的规
定，现在常要出庭打官司，郭天南先生一句话，免掉方岳打卡，让他高兴万分。
赵律师引着郭天南和方岳，到旁听席前排坐下，说：“前面还有几个案子，很
小的。要等他们都完了，才是我们，先坐坐。”
方岳回过头，在旁听席的人群里，看到凤屏抱着昌义，文惠坐在她旁边。郭天
南先生从皮包里取出稿件，放在腿上，专心做他的编辑工作，好像法庭上的事与他
无关，他不过是来应景的。方岳也从书包里取出材料，拿在手里看，但看不进去。
法官关炯之走出来，坐到法官席上，宣布开庭。
第一案，印度巡捕站起，告一个瘪三模样的男子打破商店玻璃。被告坐在一边，
也没有律师。法官宣布：“罚大洋一元，没钱交纳罚款，坐牢十天。”
第二案，印度巡捕又站起，告一个学生模样的瘦高子，在大街上小便。这个学
生涨红着脸，不讲话。法官宣布判决：“罚大洋一元。”那学生马上从口袋里掏出
一块大洋，法庭秘书领他到前面桌边交钱，画押签字，然后那学生低着头，匆匆跑
出门去。
第三案，没有印度巡捕的事。两个邻居发生争吵，一个撕破衣服，一个跌破头，
都要索赔。法官打着哈欠，宣判两人回家，各自反省一个星期，如果依然不服，再
来告。
第四案，一间学校告一名教师偷学校的东西。那名教师断然否认，请了律师。
那律师站起，开始讲解当天的情况。没讲几句，法官打断他说：“现在这个案子有
没有立案，要法庭来审理? ”那律师站着发愣。法官宣判：“法庭不是警局，不负
责调察案情。
原告把材料交到警局报案，由警局立案调查，然后再告上法庭来。”
终于听到法官叫沪林印书馆的案子，方岳慌忙站起，腿上的材料掉了一地，稀
里哗啦一阵响。方岳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弯腰到地上去捡，一边对赵律师说：“你
们先过去，我就来。”
赵律师笑起来，拍拍方岳的肩膀说：“不必慌，不必急。”
郭天南一边收起正编辑的文章，一边说：“放松，方岳兄，忙什么。”
听见法官讲了句什么，赵律师站直身子，举起手，大声说：“沪林印书馆代表
在这里。”
方岳蹲在座位下面，没有看到这个时刻，心里好难过。他曾梦想过多少次，站
在法庭上，宣布自己是律师时的神气。他本来可以站在赵律师身边，也让法官看见
一下。
可是他在座位下面蹲着收拾纸片子。
听见法官问：“原告怎么说法? ”方岳顾不得地上的纸头了，站起身来看。
原告席上，一个穿西服的高个子洋人站起来，懒洋洋地说：“本律师尚未准备
完毕，请求延期审理。”
进来时看到两个洋人坐在那里，原以为高个子的是英国领事，低个子是律师。
不想刚好相反，那弯腰曲背病恹恹的小个子，却是脾气大得不得了的领事，听说他
是个英国爵士呢。
法官发话：“延期一礼拜，下周再来。”说完，法官把小木锤一敲，宣布闭庭，
然后站起身，走出去。
方岳站着，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就完结了。他掉在地上的纸头还没有捡起，
一场官司就打过了，他可真失望。
郭天南笑笑，对赵律师和方岳说：“走吧，去北四川路吃顿饭，那里有一家新
雅，味道不错，账都开在书局头上就是。”
方岳没有什么兴趣，他回头去看，凤屏文惠昌义还坐在那里，于是说：“我不
去了。我全家都坐在这儿，我最好跟他们一起。”
“哪里，哪里，就请嫂子一道啦。”郭天南回过身，笑着说，走过去招呼凤屏。
方岳忙跟过来，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编译所所长郭天南先生。”
凤屏红着脸站起，不知该道万福，还是该鞠躬。
郭天南摸摸文惠的头说：“几岁了? ”
文惠说：“四岁，弟弟一岁半。”
方岳对凤屏说：“今天法庭的事完了，郭先生要请我们去吃中饭，因为你们也
在，郭先生好意，请你们一道去。”
凤屏忙把鬓角头发一捋，说：“莫要，莫要。你们公事，怎么可以拖家带口，
我领孩子们路上转转，就回家了。”，方岳对郭天南说：“他们刚从乡下来不久，
不大会应酬，别难为了他们。”
郭天南笑笑说：“那就不勉强了，嫂子认得路吧? 这一带有不少商店值得去看。”
他又转向文惠，说，“好了，再见了，等会我让爸爸给你带回一个洋娃娃好不
好? ”
“什么是洋娃娃? ”文惠问，眼睛睁得很大。
“你从来没有玩过洋娃娃么? ”郭天南有点吃惊。
凤屏忙说：“从小都是我用手做布娃娃，给她玩。”
“哦，那是因为嫂子手巧。我家里人都不会做针线，只好到外面去买。洋娃娃
就是一种娃娃，是洋人的脸，穿洋人的衣服。”
“为什么要洋人的脸，穿洋人的衣服呢? ”文惠问。
郭天南笑起来，对方岳说：“是呀，为什么呢? 问得好。大概因为要换个样子
吧．你看见就晓得了。”
文惠突然高兴起来说：“是不是爸爸讲的娃娃，脸是硬的。”
“什么脸是硬的? ”郭天南不明白。
凤屏忙解释：“我在家手做的布娃娃，脸是一团棉花，是软的。”
“啊，对，对，这里洋娃娃的脸，都是硬的。”郭天南笑得响。
“还会眨眼睛。”文惠举着手说。
郭天南更笑得响，说：“对，你讲对了，给你一个会眨眼睛的，好不好? ”
“弟弟可以玩么? ”文惠问。
方岳装出凶脸，对文惠说：“小孩子，讲那么多话。”
凤屏拉起文惠的手，忙说：“再会，先生。我们走了。”说完，母女三个匆匆
从门里走出去，到门口，凤屏又回过身，对方岳招招手。方岳赶过去问：“什么事
? ”
凤屏说：“你的官司就算完了么? ”
方岳说：“哪里，延期了，下星期再来。”
“那法官看了很凶，那些洋人也不好惹，你一定要吃官司坐大牢么? ”
“不会的，别担心。”
“我只想两个娃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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