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又过一年，北平还算太平，方岳照常上课讲学。国民政府保证北平几所国立大
学经费，每月拨款四十七万，一切如旧，教授们都拿到全薪。可日本人到底进关来
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北平也能听见远远有日本飞机飞过的声音。
“我知道你收到南京的请帖，”凤屏说，一边喂永康吃鸡蛋羹，“我们最好早
做离开北平的准备。”
“南京教育部发来电报，请我回省去做教育厅长。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复，跟
你先商量一下。我明天最好回个电报，如果我本周内不答应到南京去谈话，王部长
下星期就专门到北平来找我面谈。他如果来了，我就不好面辞。”
“你不要回省城? ”凤屏问，“毕竟是老家。可以在天涯海角流浪，叶落总还
是要归根。”
“回省城是一回事，去当教育厅厅长是另一回事。”
“大哥也在省城做厅长，兄弟两个都在省里做厅长，要挨骂的。”
“我也想过，也许有这个问题。不过广东要请大哥去做广东交通厅长，领导设
计修筑粤汉铁路，很大的工程。我想真要做粤汉铁路，他一定去广东。其实如果我
要去做，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用不着说三道四，谁有本事谁来做，大哥做的工程，
有目共睹。”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吹捧大哥。”
“其实还是因为我心里不要做官。”方岳说，“想做官，早就做了，几年前我
辞了南京中央政府的官，现在会去做省里的官么? 我不要做官，也不会做官，学也
学不来。
做不好，还是不做为是。在北京大学做系主任，还兼清华师大几个大学讲座教
授，像我这样的书生，就做到极顶了。”
凤屏没有说话。
“我就给南京政府回话，第一，我不能够离开母校教席。第二，你要生产，我
不能离开。”
两个人正说话间，忽然车夫小张敲敲房门，在外面说：“田先生，有人送了信
来，说是胡适之先生传话，请先生去马神庙开会。”
“马神庙，哪里? ”方岳起身，开了屋门，问小张。
“没说。”
“那就是北大教授常聚会的二院教室。”方岳转身对凤屏说，“我走了，小张
送我去了就回来。聚会完了，适之先生会用他的车子送我回来。”
时已初冬，北平这夜纷纷扬扬下起雪来。看不见天空，只觉鹅毛片似的雪花，
从头顶上无尽的空间落下，不见来处，落到眼前，才看到雪花之大、之干、之美。
路灯昏昏，在飘扬的雪花中这里那里透射一两道短短的光柱，给些许雪片染上些淡
淡的黄色。街上人很少，下雪夜晚，谁要上街。何况局势紧张，军警加紧巡逻，时
闻捕人消息。一整条街，只有小张拉着方岳，顶着风雪迈步。车轮压在积雪的路面，
发出嘎喳嘎喳的声响。
方岳走了，凤屏心里不安。北京大学的教授们活动很多，胡适之先生也经常来
往．但像今晚这样，忽然问专门派人送信，要方岳冒雪去开会，却从来没有过，所
以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凤屏一直坐在窗前等，手里做着针线活计，几乎每十分
钟就忍不住抬一次眼，从窗上望望外面的飞雪。
半夜时分，方岳回来了。听到大门响，凤屏赶紧把屋里的炉子通通，让火着旺
些。
待方岳进了屋门，满身满头都是雪花。凤屏上前帮他脱去棉袍，端来热茶。方
岳搓着两手，脸色通红，气喘不已，坐到火炉边，喝了一口茶。
“学校有什么急事? ”凤屏问。
方岳看她一眼，很紧张地说：“我到那里的时候，有不少教授已经到了。胡适
之先生首先报告，驻扎北平的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邀请北平各界名流到中南海怀
仁堂开会，他要宣布冀察自治的主张。胡适之要听听大家意见，看他去开会如何表
态。大家听了之后，都有些意外。傅斯年教授站起来，慷慨激昂，坚决反对冀察自
治。随后几个教授说，北大不搬走一部图书，不移动一架仪器，坚决留在北平。如
果北平沦陷1t寇之手，大家就南下，无论到何处，搭一座茅棚，就讲课，所有教授
都赞成。局势不稳，乱子不远了。”
果不其然，当月九日，北平各大学学生集合到天安门广场，列队游行，反对冀
察自治。就像十五年前五四运动一样，北平学生运动以北京大学打头。游行之后，
宋哲元下令搜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中国大学。
方岳从无线电广播中听说这消息，当即给蒋梦麟校长写信。凤屏晓得他又要去
惹事，很紧张，一直站在书房里，看着他写信。信写好后，方岳拿起信再读一遍时，
凤屏开口说：“你不要又去惹事生非。”
方岳一边封信封，一边说：“我哪里惹事生非，不过向蒋校长提议：北平各国
立大学应该联合起来，与二十九军调解合作，不要对抗。”
“你莫要又搅进政治里面去，老老实实教你的书就好了。”凤屏说。
“你晓得吗，我们学校已经有三名教授和三十多名学生被捕。当年五四运动，
我们到赵家楼去闹事。学生被捕，情况危急。蔡元培校长，张教授钟教授，都并没
有参与，但他们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来保护。现在我的学生被捕，我不能坐
视不救。像蔡校长说的，学生是中国是的栋梁。”
“你就能管得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方岳说完，站起身，“形势紧张，我们要赶在宋哲
元说出任何话来之前，把我们的意思讲给他听。”
凤屏不做声了，心里觉得方岳很伟大。
方岳向门外走，一边说：“我请小张先送到胡适之先生家，然后把信送到蒋校
长府上。不必等我，今晚我们无论如何，要商议个办法，救出教授学生。”
方岳当夜果然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方岳匆匆回家，换了内衣长衫，坐到桌
边三口两口吃过早饭，对凤屏说：“我要赶去北平市府，求见秦德纯市长，提出三
点建议。我们昨夜商量好：第一，二十九军停止搜查各大学。第二，除非确有非法
活动证据，不能逮捕学生。各大学教授有非法组织关系者，各校校长于学年终了时
解聘。第三，被捕的教授立刻开释。被捕的学生由各校校长保释。好了，我走了。
如果中午回来吃中饭，就是好消息。不回来，事情就麻烦些。”
没想不到中午，方岳就回了家，脸上喜气洋洋。
“说通了? ”凤屏问。
“我就坚持说二十九军官兵跟我们大家一样，都是爱国的，没错吧。”方岳得
意洋洋地说，“我把三点建议一说，秦市长马上表示，立刻报告宋主席。”
第二天各大学搜查停止，被捕教授和学生陆续开释。同天方岳参加骑河楼清华
大学同学会聚餐，提出国立大学与二十九军将领见面之议，北大清华两校长，几位
院长和教授在座，都同意, 。方岳遂与几位教授联名，邀请双方要员几日后在廊房
头条撷英馆会餐。过一星期，秦市长又邀大家在中南海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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