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第五章天地不仁(2)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
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出自《野草·墓碣文》)
我们知道了一个说法,叫做智慧的痛苦,我们现在又体会到了智慧的严峻与
残酷。
真理有时候是严峻和带几分冷酷的。我们可以再举一个更震动的例子:革命
导师强调暴力革命的不可避免,这并不是因为导师本人的暴力倾向。导师本人并
没有嗜暴施暴的记录,他只是把带有苦味儿的真理告诉人众。明明见到了不仁、
见到了暴力、见到了愚蠢,是告诉人们这是不仁这是暴力这是愚蠢才算得上仁慈
呢,还是隐瞒这一切,用美丽的童谣与儿歌的虚拟,代替对于世界的观察与思考
才算仁慈呢?
仁与不仁,全在一心。
有时候貌似不仁实为大仁,但是也要警惕以此为理由而公然否定一切的仁爱、
爱心。作为世界观,仁是不够用的。作为人际关系伦理关系例如中国人讲的五伦,
当然没有爱心不成。
当然,老子的结论与鲁迅与革命导师根本不同,他的结论要消极得多,他的
结论对于自强不息的积极有为的人生观价值观是一个补充;对于急性病、浮躁与
唯意志论,对于假大空与夸夸其谈,则是一个必要的矫治;对于一个社会一个人
的人生全部,却远不够用。
这样的假定根本不存在:我只读过《老子》一本书,只写过《关于老子的手
下》这一本书。或者是读者只可能读这样一本书。所有关于只有一本书或只读这
一本书的设想,从而引起的担忧、反感、辩驳的冲动,都是无的放矢。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此前,老子一直讲的是道,这一处讲到了天地,
大道比天地抽象也笼统得多。天地,是道的硬件,我想是这样。天地是硬件,才
要强调它的非意志非仁爱性,它的生活性,它的自然性。老子的道有两方面的含
义,从硬件上说是自然,是天地,是惚恍与混沌;从软件上说是道理,是法则,
是规律,是程序,是定义,是本质与概念之神、概念之王。同时,二者都意味着
无限大,都具有想象性、模糊性、似或性。
这里还有一个大问题,刍狗的含义重心何在?台湾友人、老子研究专家陈鼓
应教授,将之解释为令万物自生自长。这太温柔了,这显然是陈老师的仁厚慈祥
之心投射到了老子身上与书上。窃以为,刍狗的核心意义是它们的毁灭或被毁灭
的结局。万物都存在着生、起、坏、灭,最后是灭。百姓的个体,最后也是死亡,
是坏灭。中国少有哲学家如此郑重而又无情(即不仁)地讨论毁灭的问题。
然而,毁灭或坏灭,存在于时时刻刻,每分每秒。它与生成,与生命、生起,
永远紧密相连。没有生命就不会有毁灭,反过来说,没有坏灭也就无所谓生命。
如果你的存在只有永生、只有万寿无疆一种状态而没有死亡的结局,那么你的生
又有什么比照、证明、彰显与意义呢?没有人死,哪儿来的人生?永生者,活了
一万年和没有活过一天有什么区别?一岁与百万岁有什么区别?幸福与不幸又有
什么区别?
我始终佩服印度教的教义:宇宙中有三位主神——梵天、毗湿奴和湿婆。梵
天是创造万物的始祖,是创造之神;毗湿奴是宇宙的维持者,是保护之神,并能
创造和降伏魔鬼;湿婆是毁灭之神,有说是第三位的主神,也有说祂(她)才是
最大最重要的主神。祂是世界的破坏者,以男性生殖器为象征,变化莫测。这最
后的描述颇有些幽默,却原来幽默也是通向真理的一个路径,哪怕是排在最后的
一个小路曲径,所以说“曲径通幽”。幽,是幽深,是幽雅,是幽暗,是幽灵也
是幽默。完全没有幽默感的人表现了自身的心智不全、人格不完全,当然不能很
好地去接受真理、发现真理、解悟真理。
生成与毁灭,生起与坏灭,都是天地与圣人的应有之义,都是大道的体现。
万物可以成为刍狗,人众(百姓中的一个个个体)可以成为刍狗,不必哭天抢地。
而大道永存,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使我们在被泼了一通冷水之后感到了安慰
与澄明、从容与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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