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门第(41)
斗嘴,没人是李翠红的对手。何顺生干脆也不和她斗,上来就抢嘉嘉。李翠
红抱着孩子不撒手。拉扯之下,嘉嘉哇哇大哭,家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何春生冷
眼一扫,就见母亲站在厨房里掉眼泪,便突觉悲凉无限,在心里狠狠地诅咒自己
:穷得连个窝都没有,我他妈的结什么婚啊!我发昏犯浑还差不多!这样想着,
愤怒就像风助火苗,呼呼地往头顶上蹿。他猛地把电视遥控器摔到墙上," 你们
别吵了!房子我不买了,我就这样了,织锦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就拉倒!"
家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母亲在厨房里小声地哭。
见何春生的脸都黑了,李翠红也不再闹了,冷冷地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就
把嘉嘉放下来,自己扭着进厨房去了。
何顺生烦躁地点了一支烟,站在何春生面前," 别听你嫂子瞎啰唆,婚还是
要结的。"
何春生悲愤地瞅了他一眼," 买只猪还要准备好猪圈呢,难道我娶织锦还不
如人家买头猪?"
李翠红就冷冷地笑了起来," 亏得这话不是我说的。"
何春生也觉得比喻得有点儿离谱,遂愤愤地上了街。何顺生在后面喊:" 饭
快好了。"
何春生恶声恶气地说:" 那也叫饭?那是猪食!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就出
门去了。
这些年来,何春生觉得自己家的饭桌是最丢人的。是的,他不否认他们是市
井小户人家,可市井人家饭桌上的内容就要苟同猪食吗?为了省钱,李翠红是什
么菜便宜买什么菜,剩菜、剩饭一顿又一顿地热上来,到最后全是黑糊糊、烂糟
糟连猪都不屑于扫一眼的德行,她依然热衷地号召大家把它们消灭干净。还有,
自从李翠红把持了厨房主权以来,何春生就忘记了自己是生活在沿海城市。沿海
城市的特点就是饭桌上经常有海鲜出没,可他们家饭桌上的海鲜不仅物以稀为贵,
还没个好品相。那蛤蜊一定是被人养瘦了贱价处理的,那带鱼一定是瘦得比韭菜
宽不到哪里去的,那虾一定是在市场上曝尸太久而身首异处的……
何春生觉得他们家一直在以垃圾为食。想到这儿,他觉得脸上热热的,摸了
一把,是眼泪。他在栈桥的石墙上坐了一会儿,呼来喝去的风,像一些有力的手,
要把他拽进海里去。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把我弄下去,把我弄下去。
这憋屈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实在不敢想象,若织锦选中了房子,来找他商量时,他说什么?难道告诉
她,他没钱,这房不买了?即使他一咬牙说出来了,如果织锦问" 我们结婚的新
房在哪里" ,他怎么说?是说租呢,还是说就是自己那间卧室兼客厅的屋子?
何春生的心乱死了,像嗡嗡地飞着一群没头的苍蝇。他低着头,往脑袋上拍
了两下,忽然听到哥哥何顺生说:" 总会有办法的。"
他愣了一下,想自己没睡着啊,想睡他也不会坐在栈桥的围墙上睡啊!四周
全是海,除非他想找死。没睡着怎么会做梦呢?
他晃了晃头,却见何顺生站在旁边,倚着栈桥围墙,咬着一支烟,满脸的凝
重,与以往那个好酒、没正经的何顺生截然不同。
何春生仰了仰脸,说:" 你来干吗?我又没打算寻短见。"
何顺生咧了咧嘴,他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你嫂
子那个人,心软着呢。就凭她这些年任劳任怨地操持这个家,你就知道她是个好
女人,不多见的好女人。我他妈的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让我捡着了。"
何春生跳下来,猫下腰,点烟。海上风大,坐在上面很难把烟点着。他和哥
哥并排趴在栈桥围墙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说:" 我知道嫂子是个好人,
虽然她把饭菜烧得像猪食,但猪食也得有人愿意烧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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