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梦城(53)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表现出来的大度,令长大成人后的方世初又是感激又是
佩服。富贵伯在黄龙洲几千号人中能说得起话,做得起人,人人都打心眼里敬着
他,凭的就是这一身正气。
方友松后来回来了,他特意买了四头壮牛还给龙富贵,那多出来的一头算是
利息。龙富贵坚决不要那多出的一头,龙富贵说:" 我是看得我妹妹起,看得我
外甥起。你要还把我当你哥,就用不着多添这一头牛,你要不把我当哥,那账就
算不清了,我那一头牯牛两头母牛在你走的这几年里该生几头小牛犊?你儿子的
一条命值多少钱?你是做生意的,会打算盘,你要算得清这账我叫你一声哥。"
说罢,龙富贵用怜悯的眼光瞅瞅他。龙富贵,一个农人,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方友
松,一个衣锦还乡的富人。
方友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压低声音笑起来,那笑声就跟哭似的。他还真
是被龙富贵的一番话打动了,可他却极力地掩饰着不想让龙富贵看见自己的感动。
连十来岁的方世初也看出来了,他父亲的内心里其实很虚弱。
方友松对龙秋月也是这样。他不知道在他躲债的几年里这娘儿俩的日子是怎
样过来的,他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连问也不问,脸上就像喝了一碗凉水那么平
常。只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一看就是上万的钱,掏钱时也不是在码头上当脚夫
的样子了,不再沾着口水一张一张数了,钱来得容易了,钱上也没有汗味儿了,
他带着几分施舍者的慷慨把钱往龙秋月手里一塞," 够了吗?"
龙秋月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慢慢变老的吧。在方友松几年不见踪影的日子里她
都没老,方友松一回来,她就开始老了。那一夜,是他们最后睡在一张床上,方
友松脸朝着墙壁倒头便睡了,连衣服也没脱。那一夜龙秋月一直没合眼,她清醒
地看见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命运。从那一夜之后,说她是方友松的妻子,不如说是
个妻子的意思了。方友松后来就很少回家了。她也很少去城里。后来就干脆不去
了。在方友松一天天地寻找城里人的感觉并且不断地让日子过得风光起来时,龙
秋月在乡下的风雨里一天天地生着锈。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就是方世初也很难
再把他们看做一对夫妻。方友松虽说已五十出头,但头发依旧乌黑发亮,不见一
根白发,头皮儿也没一处闲着,都长得茂茂密密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
多岁。只是肚子有些微微突起,但穿上一身名牌西服后,肚子不见了,显示出挺
挺拔拔的一副有型有款的现代成功男士的气派和风度。同他一比,龙秋月已经是
一个十足的乡下小老太婆了,猥琐,卑怯,一股子没见过世面放不开手脚的小家
子气。实际上,龙秋月比方友松还要小一岁。尤其是那次在市一中受到一番凌辱
后,龙秋月更是彻底地老了。
方世初又一次走到母亲的坟前,已经没有多少凭吊的意味了,他觉得一个人
活得如此愀然黯淡倒真不如死了好。他再也不会看见母亲一个劲地抓挠胸口痛苦
地呻吟的样子了,问她哪里痛,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痛,就是难受,又不像是
那种无法忍受的肉体的痛楚。他睡在另一间房里,也能听见母亲的床要一直摇晃
到深夜。她浑身抓挠。第二天早晨醒来,就看见她的脖子上、胳膊上、腿肚子上
都是抓挠出来的血痕,一道道地从心口那里蔓延开去,看不见是怎样消失的。抓
挠成了龙秋月的一种习惯,甚至成了她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后来方世初也请大夫
来给母亲看过,但她的身体没有什么毛病。她是心里苦,无药可治的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