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梦城(69)
邹含之叹了一口气,很失落地收回目光,喃喃道:" 还能怎么办?上了人家
的砧板,就等着人家怎么宰呗。" 他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把两只抖索着的膝盖
抱紧了,看得出他是在吃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薛村说:" 你明白就好。老邹,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虽然是个市
长,但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眼看着你关在这里,我也无能为力啊。"
邹含之揉了一下眼睛,恹恹无力地说:" 我知道,你能来看我,我就感激不
尽了。"
薛村很响地咽下一口唾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 老邹,多
保重,啊。" 这一次是坚决地走了。走得背影快要消失时,邹含之又凄怆地叫了
一声:" 薛市长,能不能给我弄点纸笔来,对云梦大桥的建设我还有些想法,我
想把它写出来。"
薛村这么冷漠的人,听了这话也觉得心里的热血一涌。都这个样子了,邹含
之念念不忘的还是云梦大桥,读书人啊永远都是读书人,一脑门子浓烈郁结的救
世热情,却又这么不通人情世故。薛村也是把自己当做读书人看的,可同邹含之
一比,他就知道自己不够格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缺少的是什么,但邹含之身上
拥有的某种东西,是他没有的。他甚至有点后悔,觉得不该精心布置这样一个圈
套。然而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当他走到看守所外面,被春夏之交的夜风一吹,
他立刻又变得冷静了,变成了自己本来的模样,这时又觉得邹含之太傻了,太迂
腐了,饭碗都被人家夺走了,你现在却还要帮人家出主意,还在操心怎么帮人家
把饭煮得更香一点,也只有邹含之这样的书呆子才做得到吧。
29
尽管有市长薛村的特别关照,尽管警察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号子,但号子毕竟
还是号子,犯人也毕竟还是犯人。这种号子一般只给两种人住,一种是有特殊传
染病的人,另一种则是在看守所里犯了事再次遭到处罚的人。这种号子不但窄小,
在门板上原本可以探视外面的小洞也被封死了,只留下门板下方的一个洞口,就
像乡下人给猫狗喂食的那种小窟窿,现在可以用来给人类递进来一点维持最低生
命本能的水和粗劣的食物。这笼子里有一些散发出霉味的干草,有一床破被子。
哐当一声,门开了,邹含之感觉到背后的那猛地一推后,眼前的一切都昏暗
了,他顺势倒下了,又是哐当一声,门关了,落锁了,好像就从铁锁落下的那一
刻起,他倒头便呼呼大睡了。这就是这种单独监号最大的好处了,没有同监号的
人来折腾他。这种折腾他已经尝到了,那些被警察折腾过的人,折腾起刚来的犯
人时,充满了复仇的、发泄的快感,而且花样百出。而像这样一间单独的号子,
再臭,再脏,他却可以呼呼大睡。这倒不是假装的,他很累,心里很累。他甚至
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他是个久治不愈的失眠症患者,没想到这号子里还可以治病。
他甚至觉得,薛村把他从地狱里拯救出来了。
这里还特别适合独立思考。邹含之慢慢觉得,这事情看上去鬼使神差,却又
像是精心策划,他像策划一个阴谋一样把自己精心策划到了这里。他必须成为一
个受难者,一个时代与体制的受难者。绝食是他下一步采取的行动。他拒绝进食,
但不拒绝喝水和放风。他想把绝食的时间延续得久一些,他就尽可能必须活得长
一些。在他醒来后,饭菜已经被递进来了数次,他斜躺在那床破被子上,用两只
眼睛轮换看着那只油腻腻的饭碗,碗沿上已叮着几只肥胖的绿头苍蝇了。看着苍
蝇邹含之一点也不恶心,脸上还流露出一种美滋滋的表情,满足的表情。这一切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在他打出那一拳之前,他就把这一切都预料到了。他并不是
在瞬间失去了理智才打那么一拳的。一个市工总的老总打了常务副市长,绝不是
一个小流氓打了另一个小流氓,它所构成的那种强烈的冲击力和影响力,还有那
种巨大的悲情效果,都是不能低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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