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梦城(72)
高佑民那天风雨泥泞地走了十多里山路,给邹含之送来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
录取通知书,他却只顾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连个谢字也没有。这样的人其实
自卑得要命,他太需要胜利了。他战胜的也好像不仅仅是高佑民这个区委书记的
儿子,而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这么多年了,邹含之骨子里的东西还是这些,每
到关键时刻这些东西就开始起作用,就会迫使他摆出一副挑战这个世界的姿态来。
邹含之身上最让高佑民心酸的,也最让他感动的,还是那只竹笔。高佑民记
得,那天他看见邹含之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了,他连忙又掏出一支
英雄牌铱金笔相赠,这是他在镇上商店里买的,特意为邹含之买的。邹含之却轻
蔑地把手一摇,拒绝了。这也在高佑民的预料之中。高佑民说:" 我知道你不会
收,但我想你也送一样礼物给我,舍得吗?" 邹含之听了一怔。邹含之肯定是在
想,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送给他呢?除了一身满是泥浆的破布衣服,他还有什么
可以送给这位区委书记的儿子呢?" 你要什么?" 邹含之警惕地问。高佑民说:
" 最珍贵的。""我身上没值钱的东西!" 邹含之烦躁了起来,他不想跟高佑民玩
这种哑谜了。
" 把你自己做的那支竹笔送给我吧。" 高佑民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
这是一九六五年发生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故事。那时他们无法想象几十年后等
待他们的将又是怎样的命运。几十年后的今天,当年的高考落榜生高佑民身居高
位依然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之一,而那个自以为文曲星下凡一步登天的穷小子邹
含之在度尽劫波之后仍然是高佑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一个小卒子,即便偶尔一
现的豪迈与自信,说穿了也不过是读书人假扮的天真。高佑民当然不会这样想,
可事实就是这样。人际命运复杂到了荒唐的程度,没有谁能根据逻辑推导出他的
人生轨迹。
在邹含之背着背包北上京城的时候,高佑民在他父亲不费吹灰之力的安排下
一身戎装南下广州。高佑民揣在怀里的不是别的,就是邹含之送他的那支竹笔。
自那以后,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直到现在,高佑民早已看透了那种理想主
义的矫情,可当时却是那么虔诚。自那以后,每当他神思恍惚踌躇彷徨之时,只
要一握住这支竹笔,他的手就变得坚定,心里也能保持平衡,而且对什么事立刻
就会作出清醒的取舍,一下子就有了方向感。一直到现在,他依旧很仔细地珍藏
着这支竹笔。这不仅是坚忍和意志的象征,它仿佛还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不断
地超度着他。
后来,高佑民也上过大学,在省委党校脱产攻读了两年本科。
那年也正好是他儿子高考落榜。十八岁的儿子没有书读了,四十几岁的老子
却成了大学生,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壮烈很伟大。他想念书。他对知识的敬畏和崇
拜是在最不看重知识、把知识和知识分子贬得连狗屎也不如的年代。当知识分子
开始吃香、工农牌干部开始削价处理时,他也有了一个跨入知识分子队伍行列的
机会,他非常珍惜这个机会。那时候,不说本科,有一张中专文凭就可以摆知识
分子的谱了。组织人事部门统计知识分子的数量,也是以中专毕业为起点线的。
本科,那可就算大知识分子了。邹含之不也就念了个本科?高佑民寒窗苦读,读
领导科学,读行政管理学,那都是些啥玩意儿啊,那都是些在幼儿园里哄小孩的
东西啊。他曾经以为凡被称为科学的东西一定都很高深,他念了两年念明白了,
原来在他心中五彩斑斓的东西,突然像被拆开了的万花筒,只有几片破玻璃碎纸
屑。就这么个玩意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