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梦城(74)
高佑民的良苦用心,换来的却是一顿擂。
高佑民深知,这还只是刚付出的一点很小的代价,流了点血,破了点皮。高
佑民已经感觉到了,一种不知来自哪儿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这种不祥的气息,
使他突然之间感到胸口闷塞非常难受。他用手抵住胁下,司机在后视镜中看见他
痛苦地扭曲着的脸,关切地问:" 高市长,您没事吧?"
" 没事,天塌不下来。" 高佑民故作轻松,却反而显得更加沉重了。
31
那天,薛村去看邹含之时还是晚上,回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但天空却是明亮
的,又不见星月。很奇怪的一种明亮,一种强打起精神来的明亮,又确实亮得让
人惊心,但它与具体的人间悲欢并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他知道,这只是风雨欲
来的前兆。
应该说,这天晚上,薛村睡得很好,他和邹含之一样克服了习惯性的失眠症,
竟然一下睡过了头,醒来时已快九点了。这是极少见的,他赶紧起床,挺着一个
微凸的肚子到卫生间去洗漱。这时,他妻子苏雪像个幽灵似的跟了上来,一个穿
着丝绵睡衣的幽灵。他们只是形式上的夫妻,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张床上。但两
个人好像都没想过要结束这样的婚姻。或许,当婚姻的众多含义被抽空之后,反
而变得纯粹了,可以纯粹地维持了。薛村承认自己内心里有点害怕这个女人,当
她又把一张没有一丝血色的白脸映在了镜子里,那阴冷而且怪异的表情令薛村下
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但他旋即就笑了,他甚至还这样埋怨了一声:" 我都睡过
头了,你也不早点叫我起来。"
" 你的梦做够了吧?" 苏雪毫无表情地说。
" 五十老几了,还做什么梦啊。" 薛村自我解嘲。
苏雪看了他几眼,冷笑了一声,忽然说:" 把邹含之放出来!"
那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但是用力说出来的。薛村的内心里又惊悸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件小事竟然让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也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秘密吗?
他感到郁闷。他想用拼命刷牙的方式来掩饰这样的表情。但镜子里这个幽灵般的
女人依然不肯离去,她轻蔑地看着龇牙咧嘴地漱口的薛村,她映在镜子里的脸和
嘴唇,被漫漶的水流冲洗着,仿佛正洒向迅疾流逝的光阴,却一生也无法洗刷掉。
薛村又一次感觉到,他必须面对她,他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转过身来讨好地甚
至是谄媚地看了妻子一眼,说:" 你就放心吧,我昨夜已经去看过他了,我正在
想办法,把他放出来。"
" 把邹含之放出来!" 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她只是重复着自己。
人的一生都只是在重复相似的过程。薛村不是高佑民,他常常站在哲学的高
度看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性格中的古怪因素,薛村有时候会像一个哲人那样陷
入某种冥想。他觉得高佑民实在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有些东西原本就是预设
的,譬如由他来当这个市长,与其说是组织的安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但高
佑民完全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处心积虑地要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的市长人选。那
次选举给薛村制造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心理危机,他甚至有过退出来的打算,但他
像相信命运一样相信组织,又像相信组织一样相信命运。最后,命运和组织还是
同时选择了他,而不是高佑民。他以为高佑民会彻底明白的,他没想到他反倒更
加变本加厉。薛村其实是一个很谦卑很低调的人,但没有谁会低调到让一个比自
己地位低的人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屎拉尿。太恶劣了。薛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的理想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遵循命运的安排,各安其位,各司其责,用尼采的
话说,一切都是顺序。薛村是这样理解尼采的,如果这个秩序一旦被打乱,那就
非乱套不可。果然,出事了不是?乱了不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