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梦城(76)
薛村每次点了火,总不忘象征性地浇一点水。
这下,他才很踏实地把电话放下了,但他忽地又兀自惊了一下,地上印着一
双脚,一双瘦得极苍白的脚,脚是光着的,像是有些老化萎缩的塑料,紧紧地抓
着光滑的地板。薛村吃惊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上移,就看见了穿着一身雪白睡衣站
在自己面前的苏雪,那样单薄,仿佛白纸剪出来的一个剪影,却有乱发长短不一
地披下来。看上去更像是个幽魂了。
" 你……" 薛村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找回一些人的感觉," 哎呀,我说苏
雪啊,你怎么连袜子没穿就下床了?你身体有病啊。"
他要妻子快快回房里去躺着,他温存地伸手去扶她。
苏雪却骂了一句:" 畜生!"
从哲人,到畜生,仿佛就只是一句话。
薛村并不恼。他还是一只手温存地搀扶着他妻子,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胸脯,
他是真怕她着凉。他这样一个姿势,又有点感觉到悲哀了,曾经,一个多么丰满
的女人,现在已经瘦得像一个骨骼标本了,很难感觉到还有乳房的存在。女人挣
扎着,但他的手上有一种无法窥视的力量,苏雪很快就被他推到了房间里,躺到
了床上," 你就好生养你的病吧,我的姑奶奶!" 薛村哀求。
" 人人都有病,只你没病。" 苏雪甩开他的手,又一次不依不饶地问," 你
什么时候把邹含之放出来?"
" 我不正在想办法吗?" 薛村为自己辩解。
" 畜生!" 苏雪极力地想把声音放得更大一点,却像是从嘴角滑过的一个颤
音,她指着薛村的手也在颤抖," 好,你不放他,我找刘一鸣去。"
看着这样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人,薛村还真有点怕了," 好,好,我答应你,
你先在床上躺着吧,你的病……你这身子最怕受凉了……"
但苏雪不听,她已经上了多少回当啊,她拿起搁在床头的电话,带着悲愤的
腔调喊:" 薛村,薛市长,你现在就给我打电话!" 但她的手一抖,话筒却滑溜
下来,只由一根蜷曲的线牵着,晃悠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苏雪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你打呀!你不打我就撞死给你看!"
薛村浑身都发抖了,苏雪那样子一下变成了一个狰狞的女鬼,这是最叫他恐
惧的。他伸手捉住话筒,连声说:" 我打,我打……"
32
在这个世界上,苏雪最恨的人其实不是薛村,而是邹含之。
苏雪早先也是市一中的老师,教音乐的。那时她可不是现在这样子,说不上
多么漂亮,却让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和一些情窦初开的大男孩特着迷。二十岁的苏
雪有着干净明亮的额头,眼睛是孩子般纯净的黑眼睛,细皮嫩肉的,很孩子气,
走在校园里,看上去跟任何一个高年级的女生没啥差别。
而今,年近五十的苏雪常把自己那时的照片翻出来看,翻开这些老照片,就
像翻开了日子里的日子啊。她先是疑惧地看着,然后把头渐渐低下去,无意中一
种凭吊的姿势就出现了。她的眼泪和极少的一丝笑纹,也就在这个孤芳自赏的时
候才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轻轻地触摸自己那时的脸庞,像是触摸着饱满而
多汁的水果,从手心里滑过去的都是鲜美和水灵的感觉,余温犹在,手上的皮却
皱了,眼里的珠子也黄了,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那时苏雪真年轻啊,也就时常受到男生们的欺负。第一次走进教室上课,推
开门从门顶上呼地落下一只黑乎乎的肮脏篮球。她尖叫了一声,一只手从她身后
伸过来,把那只球稳稳地接住了。是班主任邹含之。如果按薛村的哲学逻辑,这
样巧的事情,一般都属于命运的安排。邹含之用一根指头旋转着那只球,问班上
的学生是谁干的。谁会有这么傻呢,就是干了也不会承认。邹含之说,不敢承认
是不?这只球长着眼睛呢。他的手指头一动,球就不再转了,还是稳稳地停在他
的指头上,真的像是在盯着谁了。谁都不敢看那只篮球了,都很紧张。邹含之走
到一个看上去最镇静的男生跟前,说,是你干的。那个男生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
又十分委屈地说,不是我,心里有鬼的人都不敢看着球,但我敢。男生说着又开
始盯着球看。邹含之笑道,小子,你还嫩了点,你抬起头来,看看我的眼里有什
么?那男生勇敢地抬起头来,啪地就像被电打了一下,又急忙弹了回来,面红耳
赤地把头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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