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梦城(81)
苏雪原以为她会死得很早的,没想到活到了五十多岁还没死。人就是这样,
哪怕是最痛不欲生的折磨,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习惯了。苏雪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
种心灵的折磨。她知道那个被薛村暗害过的人至今还蒙在鼓里。她也不想让他知
道。她不想让他忍受自己一样的折磨。一直到现在,邹含之还没有结婚,她也偶
尔听说有很多人给他作介绍,也有不少好女人追求他,他都拒绝了。他心里或许
也藏着另一种令他备受折磨的东西吧。苏雪和他见面的时间很少,偶尔见了面,
也只是普通熟人之间的点头、问候,连手也很少握过。事实上他们都感觉到了客
气里的疏远和陌生。然而,一旦薛村又在暗算他时,苏雪几乎全凭直觉就能识破,
这时她对他的感觉又变得鲜明起来了。她逼着薛村给刘一鸣打了电话,听见了电
话里传来刘一鸣" 马上放人" 的肯定回答,这才稍稍放心。
苏雪又回到床上重新躺下了,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连翻身的时间都
少了。她想象着自己就这么一觉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那该多好。一个人活成
了这个样子,其实无论怎么死都不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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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苏雪的逼迫下,薛村给刘一鸣打了电话,但邹含之还是没有放出来。
这倒不是刘一鸣连薛村的话也不听了,而是他太会听话了,也能听出薛村的一点
话里边暗藏着的话了。薛村让他放人,又没有让他什么时间放人。放是一定会放
的,邹含之这一拳,按说判刑还是够不上的。为了慎重起见,刘一鸣还是给薛村
打了个电话,薛村很不耐烦地说,这是你管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又是一个让
他看着办。
高佑民挨了打,邹含之蹲班房,这在梦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连街上卖小
菜的、补鞋的、捏泥人儿的,都在讲这件事。最恼火的是高侃,他到处扬言,邹
含之最好还是蹲在号子里,他要敢出来,立马就找几个黑道上的哥们儿挑断他的
脚筋。结果却被高佑民扇了一个耳光。扇了,还逼着他去看邹含之。邹含之也教
过高侃几天书,也是他的老师。高侃怕他爹,只好提着几条烟去了看守所。邹含
之对烟照收不误,说出来的话却难听死了:"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别再演戏了!
"
这段时间最忙的还是方友松。云梦大桥马上就要动工了,那座三塔式斜拉桥
已经变成了巨幅的图画,在湖边竖立起来了。这座桥引起了梦城人极大的关注,
在那个年代,斜拉桥还是一种刚从国外引进的最具竞争力的大跨度新型桥梁,没
有桥墩,只要三个巨大的钢筋水泥高塔和向两侧斜拉着的钢索。它的力量和平衡
竟然来自绝对相反的作用力,在倾斜中构成稳固的平衡和复杂的高次超静定结构,
通过桥塔与主梁的支撑方式和桥面系的连接方式,建立起无支撑的桥面与主梁弹
性连接。而把这一项非常复杂的工程交给一个包工头出身的农民企业家,在很多
人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极大的冒险。他们甚至是在恐惧中仰望,而这种恐惧所带
来的刺激,无疑又会变成谣言在梦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不胫而走。
方友松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神圣,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忙碌的日子,但他
心里充实而喜悦。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通过这样一座斜拉桥来赚钱,他在创造
历史。在梦城的史册上,会铭刻上一个农人的名字。很快就要开工了,到底什么
时候开工呢,他偷偷去找了那个为自己算过命的瞎子。他屏住呼吸,把手和脑袋
伸过去,他感到了瞎子的心跳和自己产生的共鸣。这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最
后瞎子有力地捏了一下他的下巴,他有很硬的胡茬,被瞎子摩挲得很响。然后,
瞎子就给他择定了一个开工的日子,又反复提醒他要注意眼皮底下的小人。但这
个小人到底是谁呢?这是天机,不到时候你是不会知道的。这也就是命运的深不
可测之处,上苍会把秘密一直保留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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