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梦城(88)
薛村是一市之长,自然也是要参加的。可薛村一大早却给高佑民打来电话,
说他不能参加了。高佑民就是被这个电话吵醒的,接电话时天还没亮呢。薛村口
气很急,说是市下面一个山区县昨晚山洪暴发,他要赶去指挥抢险救灾。高佑民
没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个关系人民生命财产安危的理由,他要还说什么他就是个
白痴了。高佑民心里却明白,薛村是故意给他一个难堪。市里第一号大工程,连
市长都不参加,广大市民会怎么想?王克勤这位省领导会怎么想?高佑民的确很
难堪。可高佑民还是太低估了薛村,薛村给他的难堪绝不是他能想象的那个层次。
薛村可比高佑民想得周到得多。
雨把云梦市的大街小巷落得一片寂静,异样的寂静。高佑民给王克勤撑着伞,
他倒不是要拍这个马屁,王克勤又不太老,撑一把伞的力气还是有的,但王克勤
一定要和高佑民共一把伞,高佑民也就只好给他撑伞了。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挤在
一起,都是大个子,一把伞遮挡不住,王克勤就抱着他的半个肩膀,热烘烘地透
着亲热。
这亲热倒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在血火中铸就的战友情谊。王克勤是高佑民
的老首长,他当连长时高佑民还是个小兵蛋子,驻地在广州白云山北麓。上世纪
六十年代末,那地方还是荒僻的农田,种满了番薯。高佑民这伙小兵蛋子,常去
偷老百姓的番薯,老百姓告到连长王克勤这里来了。一个兵把高佑民揭发了,说
是他偷的。但高佑民死不肯承认,还骂是哪个狗日的偷吃了老乡的番薯烂嚼舌根。
王克勤说就是你这狗日的烂嚼舌根,你瞧瞧你那张嘴还沾着番薯汁呢,一日三餐
白米饭,撑不死你?还要去扒老百姓的口粮。老实交代,用什么东西挖的?
高佑民见无法抵赖了,就哭丧着脸说,手。
王克勤不信,岭南的土地黏性大,被太阳一晒就更加板结,硬得用尖嘴锄头
也挖不开。手?王克勤破口大骂,你娘的这双爪子是铁打的啊?那好,连里那三
分菜地,你给老子用爪子全部耕一遍!
这可是稀奇事,王克勤也真想得出。连里一百多号人都来了,站在那三分地
边看高佑民用爪子耕地。王克勤幸灾乐祸地问,地硬不硬?高佑民骂,比你的鸡
巴还硬哩。围着看的那些人都笑了起来,王克勤也笑,笑着骂,我日你娘咧!高
佑民耕累了,王克勤还殷勤地把一个军用水壶凑上去,喂他喝。高佑民喉咙里一
阵咕噜就把一壶水全都喝干了。王克勤又把那张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脸凑上去,问
他啥味啊?高佑民抹着嘴上的水珠子说,没啥味。王克勤满脸都是失望说,妈的,
老子这壶尿是白尿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乐得不知怎么才好。
王克勤又说,你要是实在耕不得了,告一声饶,我就放了你。
这小子倔得很,鼻头猛吸一下又开始耕了,愣是一声不吭地把那三分地耕完
了。两只爪子从泥地里拔出来时,指甲全翻起来了,满手的血,像是点燃了。王
克勤当时也挺感动,他表达感动的方式也还是骂:" 娘的,我让别耕了你还要耕!
娘的,还是条汉子,没白穿了这身军衣!"
年轻时干下的蠢事,到了很久的后来,倒也不一定是蠢事,高佑民若是没干
那样一个蠢事,不会给王克勤留下那样深刻的印象。那时部队就是这样单纯,当
兵的和当官的都有一股率性而为的野气,活得很真实。哪像现在,你提防着我,
我算计着你,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把一点真性情都磨得光秃秃的了,没一点质
感了,没一点人味儿了。就比如说现在,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样子那么亲热,
话却像打在伞上的雨点,闪烁其词了。高佑民毕竟不是那个偷番薯的大头兵了,
王克勤现在已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级别是正省级,不是什么话都可以随便
说的,人到了这么高的地位随便说一句话都意义重大。人也活得越来越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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