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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城西北长溪岭,岭上岭下都是梅花,梅田相接十数里,老树壮树幼树,红
梅白梅腊梅, 都在盛开,仿佛花的山花的海花的云,微风过处,花香流溢,漫山
遍野处处芬芳。这是长溪岭下数代花农苦心经营、造就的一片闻名浙东的香雪海。
然而,此时以种花为业的岭下居民,早就为避战火逃跑一空,满山梅花寂寞开
无主。参赞大 臣文蔚率兵两千为反攻战总援应屯驻于此,将梅树任意砍伐,或当
柴烧饭,或斩倒开路,真乃香雪海一大浩劫!
天禄在梅花林中四处寻找前营总理张应云,不时推开花枝,拂去落了满身的散
发着梅花特有 清香的花瓣,置身这样的境地,他心里越发难受了。
近一个月前,他正是借着送长溪岭梅花的机会进了状元坊。那时的一片雄心和
无限希望,如 今都化作一片烟云,消散殆尽,梅花有灵,也当为之叹息……
皎洁如玉如月的白梅,令他想起小师弟。
香得腻人的腊梅,让他想起状元坊的媚兰和苏州灯船上那可能是小香的船娘。
红梅呢,很红,尤其是那些开谢了快要离开枝头的,红得像血,红得发紫,一
看见这样的红梅,天禄就想起朱贵将军……他的姓就是红色,他的肤色尤其是面颊,
被高原阳光照射成了那种西北大汉特有的鲜红,在骆驼桥他悔恨恼怒时更是满面尽
赤,他的血本也是鲜红鲜红的 ,可是天禄最后看到他的遗体,浑身的斑斑血迹都
已凝成深紫色,就像这些谢了的梅花一样 ……
朱贵将军阵亡了! 他的右臂被夷炮炸断,就用左手紧掣红旗指挥部下与逆夷短
兵接战,一支飞来的火箭射中他的咽喉,坠马而亡。他的两个儿子朱昭南朱伟南先
后接过父亲手中的红旗继续指挥,也先后中炮阵亡。朱贵部下武弁文官都司陈芝兰、
把总张化鹏、知县颜履敬以下 三十余员以及经他多年训练教导的四百固原兵,全
都在惨烈的大宝山一战中阵亡!
消息传来,天禄惊呆了,止不住的颤抖从心里头朝外散射,他哀痛朱贵将军和
固原兵壮烈的 捐躯,更哀痛挽回败局的最后希望的破灭,同时,心里生出了从未
有过的恐惧,为什么谁都胜不了逆夷?怎么打都是个败?……
天禄没想到,朱贵将军和固原兵全军覆没的消息,竟使他一向敬佩、觉得满营
中惟一能够遇事不慌的前营总理张应云完全垮了。他方寸大乱:余步云在大宝山刚
开仗就带兵躲避入城,他听之任之;刘天保凌长星挟旧怨隔山坐视不救,他也不闻
不问;慈溪知县要闭城坚守而百 姓纷纷出城逃难,群情汹汹,劫夺满途,他又拿
不出办法;最后他下令,说一声退兵,自己便率先弃城而走。从进城到逃离,总共
不到三个时辰,粮饷文册还未打开就全数丢弃,旗帜甲仗也来不及收拾,天禄一直
照管的十九只猴子,也因抬笼差役逃得精光,全都扔在慈溪城 内冯举人家了。
这位前营总理统帅着各路人马,一路丢盔卸甲,狼狈逃窜,生怕夷兵追来。直
跑到长溪岭下 ,后哨来报,说逆夷已经进慈溪城驻下,这才喘了口气,放慢了奔
跑,硬着头皮上岭,进长溪寺拜见参赞大臣文蔚。
文蔚原任吏部侍郎,正二品大员,脾气本来就大,平日看在将军面上,对张应
云还算客气, 到了此时全然不顾,兜头就给前营总理一顿臭骂:脓包窝囊废! 把
仗打成这种烂样子! 最不可 恕的是竟敢蒙骗上官,谎称剿灭英夷易如反掌,骗本
大臣屯兵在此,身临险境,进退两难等 等。
满面烟色的张应云被骂得竟也红了脸,低头诺诺不敢做声,只在大臣问起的时
候,回禀了朱贵父子及部下已力战阵亡的事。大臣一听,直跳起来,又指着张应云
骂,骂了半天终于骂不动了,倒背了双手,就地来回地快步走来走去,口中不住喃
喃自语:" 怎么办?这可该怎么 办?……"
参赞大臣的随员们赶紧对前营总理使眼色,叫他趁机退下。
天禄随张应云刚出门,有人在他肩头一拍,同时也扯住他的胳膊,回头一看,
是小钦差容照 ,开战以后他就跟着文大臣做随员。他一向笑眯眯的团团白胖脸上,
也罕有地着了几分焦虑 ,说:
" 天禄好兄弟,你给哥哥说真话,宁镇定三城的仗到底怎么打的?慈溪之败又
是怎么回事儿 ?"
天禄实在没心肠跟他搭腔,脱出被他扯住不放的胳膊,气恼地说:" 这不都败
退回来了,还 有什么好说!"想起朱贵父子之死,又忍不住反问道," 那你们这儿
又是怎么回事儿?长溪 岭距慈溪城不到二十里,枪炮之声相闻,驻兵在此原为总
应,为什么不发兵救援?"
容照回答时颇为难堪,他说,大臣驻兵到此,一见离前敌如此之近,就已觉得
轻身来此过于孟浪;宁、镇二城败信传到,他更是惴惴自危,昼夜不安;听到逆夷
来攻慈溪的消息,愈加惶恐。文武随员有的请大臣全师而退,有的请大臣发兵进援,
有的又说等夷兵到来伏击之。 大臣犹豫不决,从今天早上起就在他房中来回盘旋,
口唤奈何,如方才情状一般无二,已经 整整两个时辰,拿不出主意来……
天禄忙问:" 依你看大臣是进兵还是退兵?"
容照反问:" 事到如今,你说进兵还有用吗?"
天禄不答,但心里叹息着说,就参赞大臣这副德性,进兵退兵都是个败,真不
如早早退兵少 死些忠勇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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