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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出城以妇女居多,凡乘轿的,数丈外兵勇就呵斥下轿。妇女原本胆小,先
就经不住这一 声虎吼;战战兢兢下得轿来,又被兵勇夺了包袱首饰箱;趔趄着脚
步低头蹲身从刀门下通过,不摔倒也要受刀伤;若是年少美貌,还要遭动手动脚戏
弄调笑;一个个早吓得面无人色, 浑身颤抖,出了城门就传回来她们尖叫和痛哭
的声音……
天禄不忍再看,扭开了脸,说,我们快回去,英兰姐等着消息呢。
天寿却突然低声说道:" 你快看,那个要出城门的老太太! ……"
老太太的轿子很气派,但也不能免去被呵斥下轿步行的待遇。老太太已经很老
很老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腰弓得很低,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但也得从刀门
的利刃下通过。老人在刀门下一跤摔倒,兵勇们只是看耍猴儿似的哄笑,任老人家
颤巍巍地挣扎着慢慢爬行,没人 动一根手指头帮她一下。
天禄恨恨地说:" 这些人真没心肝! ……"
天寿有些紧张地小声说:" 知道吗,老太太的亡夫原是一任总督呀,她本人受
过一品诰命夫 人的敕封,竟也……"
天禄看了天寿一眼:" 你是担心英兰姐吧?……"
城门下又起了大骚动:门楼上一名守门军官手持令旗大叫一声" 关了!"等待出
门的百姓顿时喧闹沸腾,潮水般朝着城门涌。搭刀门的兵勇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所
措,被人群冲乱之际,许多百姓乘机拥挤着仓皇逃出。兵勇们清醒过来,立刻挥刀
用刀背乱打乱砍,把众人逼退,下闸关门。此时城内城外人声鼎沸,哭叫盈天,许
多人家因失散亲人在号啕大哭,其状惨 不忍睹。
天寿说:" 难道就此闭城?"
天禄愤恨道:" 他营中总要吃饭吧?柴米进城他也不开门?"
回家途中,满目凄凉,许多不甘心的人家依然守在南门附近,占满了好几条街
巷。伏天的太阳极是毒辣,空中没有一丝儿风,骄阳的炙烤使人群拥塞的街巷气味
格外难闻。天寿仿佛中暑,不住地冒冷汗想呕吐,一手按着腹部强忍着。而等待逃
难的百姓,宁可忍受酷热,也不 肯离开一步。
他们刚走出不远,就见前面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大喊大叫:" 抢米行啦! 抢米
行啦! ……" 跟 着跑的人越来越多,朝米行街猛冲;更有拿着米袋子米箩子从家
门跑出来的,汇入巨大的人 流。
南门附近的米行街是他们必经之地,一条街上的米铺络绎相接长达二里,此时
填街塞巷尽都是狂乱的人,比蚁群还要密集,劈门板,砸柜台,叫骂呼喊,推搡打
斗,拼命地抢米、装米、背米,热浪滚滚,喧嚣一片。白米流水般到处乱淌,雨点
般四下抛洒,街上桥下积米厚达 数寸,无数只脚毫不痛惜地在雪白的米上践踏着,
匆匆来去。
街边有几个不敢上前的袖手旁观者,天禄问起缘由,其说不一,或说米行乘人
之危抬高米价 激起公愤,或说营兵结伙先动手抢起来,居民也乐得跟随等等。
才离米行街,快到大市口了,又有人从他们身边狂奔着大叫:" 抢钱铺啦! 抢
钱铺啦! ……" 迎面跑过来的人用手做成喇叭状喊着:" 抢吃食铺啦! 快去呀! 晚
了就没啦! ……" 一呼百应 一呼千应,狂躁的人群你推我挤,朝着不同的方向一
浪高过一浪地奔涌。
上面是毒日头,下面是热气蒸腾、踩上去烫脚的石板地,四周又是暴烈的抢劫
和震耳欲聋的吼叫,使他们如履煎锅、如处蒸笼;而且狂躁也能传染,他们忍不住
想要立刻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大叫,随着人群去抢去砸……幸而昨夜几乎整宿未眠、
耗费了许多眼泪和心力的天寿再 也支持不住,终于晕倒,才使他们悚然惊醒。焦
虑的天禄不由分说,背起师弟就走。他黑着 脸对老葛成说:
" 这城里决不能留! 英兰姐若还是不肯,绑也要把她绑出城去!"
老葛成迟疑着没有回答。
英兰一见天寿的样子,登时心慌手颤,赶紧把天寿放到最风凉的临水敞轩里的
美人榻上,喂 水、冷敷、打扇,都亲自动手。看到天寿很快清醒过来,她才松了
口气,才有心思静听天禄 和老葛成讲他们看到听到的各种消息。
不出老葛成所料,英兰尽管对城里的混乱很吃惊,但说起出城避难的话头,她
仍是无动于衷 。
天禄极力劝说道:" 且不说破城之际英夷的炮火猛烈凶多吉少,也不说城破之
后夷鬼烧杀抢 劫奸淫极是狠毒,只怕城还未破,就要受城内混乱之害了! 今日抢
米行钱铺,明日就能抢民家;居停主人又是本地有名的富商,更是众矢之的,跑都
跑不脱呀!"
老葛成说话更是深思熟虑:" 城中米粮常日间不过够支半个月,眼下城外进城
避难的不下万余,以口算来,每日也得百余石粮;米行被抢,口粮更成难事。加上
天气炎热,饥饿悲伤,不出十日便会疫病大作,一旦流传开来,死千死万都不在话
下呀! 主母还是早作打算,趁城 门还没开的时候,早走了吧……"
英兰神宁气静地听着,并不点头,只扬了扬凛凛黑眉,说:" 是走是留,谁走
谁留,于情于 理总要说得过去。"
天禄一扬头,直视英兰,加重语气说:" 我辈既无救世之权,又无守土之责,
避乱也是正理 !"
英兰目光一闪,凝视着天禄,但很快又转眼去看旁边半人多高的瓷瓶中新插的
白荷花与莲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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