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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附近,街巷难民都已各自散走,市无一人,赤日当空,千门闭户,情
境十分凄惨,大家都没有一点说话的兴致,静悄悄的,只听得车轮嘎吱转动和单调
的脚步声。可是经过柳祠时,听得一声女人的尖叫,循声一望,柳祠旁边的土山上,
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一群妇女, 指着北边乱喊乱叫:" 烽火! 有烽火啦! ……"
只这一声,原本死寂冷清如鬼城的街市上,骤然拥出许多居民,纷纷登往高处
望,很快, 沿途高阜都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远望。天禄硬挤上一处高墙,
看到东北江中,果然有烟 突起,仿佛糟房煮酒的烟气,正从东向西移动。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 这就是夷人的火轮船! 我在宁波见过的! 不用船桨,也
不用风帆,人家自己就能在水里走,前后左右,无不如意! 咱们天朝还从来没有这
东西哩! ……" 他竭力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说得口沫飞溅,却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儿。
人们知道,这第一艘出现的火轮船,就像是一只信号灯,宣告夷船终于来到,镇江
在劫难逃! 人们都沉着脸,心更是沉甸甸的 ,前景一片昏暗。
天禄让英兰天寿他们先回家,他再到各处去探听消息;直到天擦黑儿,他才汗
流浃背地赶回 来,带回来的全都是坏消息:
因夷人火轮船出现,城门从此全闭,说是不打走夷人不开;
城内粮食菜蔬断绝,各铺户连续遭抢,昨天一天就出了二十多起抢劫案,城外
的刘提督在西 门外小市将二名行劫奸民枭首示众,城外抢劫风稍减,但市已不能
复开;
城内饥民日众,奸民乘机抢劫饥民,饥民又结伙抢劫食物铺户,无人过问,势
必愈演愈烈。
怎么办?
英兰、天寿和在侧的老葛成,都紧皱眉头默默无语,当此情势,谁能想出绝招
来解危困?后来英兰说道:夷船尚未大至,是否攻城还很难说,这两日大家都很劳
累,不如先歇一歇再说,好在家有存粮,不至于饿饭;再着几名婢女结伴去海都统
府寻寻大香,看她能不能有什么 法子;其余的事且等明日再说。
从英兰处出来,天禄天寿都心绪恶劣,走着走着,天寿突然发作道:
" 真弄不懂你! 明知镇江危在旦夕,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谁叫你来的! 谁求你
来了?这不成了 自投罗网了吗?……"
原本心事重重的天禄,见天寿发脾气,反而高兴得笑起来,很开心地看她发火,
就像当娘的 看着心爱的孩子淘气一样兴趣盎然,随即回答说:" 没有谁叫我来求
我来,我自己个儿乐意 !……要说自投罗网,还不是你招我来的!"
" 我?就为了我?" 天寿气更大了," 你值当的吗?就为了我这么个不男不女、
不三不四、 既不能当老婆又不能养孩子的石头人?你疯了你傻了?"
天禄骤然沉下脸,斥道:" 天寿! 不许胡说! 你再说这种丑话,我可真要生气
了!"
" 偏说! 偏说!"天寿使性子,说出的话更加难听," 你要娶我,笃定应了一句
俗话,叫做狗 咬猪尿泡,一场空欢喜!"
天禄勃然变色,扬起了巴掌,天寿毫不退缩,迎了上去。天禄的巴掌自然打不
下来,长叹一 声,说:" 师弟师弟,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不爱惜自己!"
天寿浑身一震,一时说不出话。
" 你就是你,对我天禄来说,这世上只有你这一个小师弟! 我心甘情愿!"
天寿眼睛看着别处,轻声地说:" 日久天长,后悔药可是不好吃的呀!"
天禄朗朗地笑了,说:" 咱们从小到如今,算不算日久天长?……我情愿,我
乐意,戏里不 是常说一句话吗?这就叫做千金难买心头愿呀!"
天寿转过脸,正视天禄,目光流彩,脸泛桃花,终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
谢你了,二哥 哥。"
天禄心里翻腾上一重甜蜜的潮水,笑道:" 谢什么呢,都是自家人!"
天寿再忍不住,伏在天禄的肩头哭了。她为天禄的情意、天禄的大度、天禄的
正气、天禄对 她的尊重和爱惜而感动而哭,也为自己努力寻找对天禄的爱恋仍无
结果而惭愧,而哭……
天禄哪里体味得到天寿复杂的心绪,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胸臆间一波一波滚
动着巨大的喜悦和欣慰,自认此刻是天底下人世间最幸运的人……他努力克制自己
的热情,轻轻抚摸着天寿瘦削的双肩,说:" 快回屋歇息去吧,这两天你累坏了!
……家里的事有我。还是那句话 :逃得出去咱们全家一起逃,逃不出去咱们全家
一起死! ……"
天寿连忙捂住天禄的嘴:" 快不要胡说!"
天禄笑得更加畅快:" 好,不胡说不胡说……你快回屋去吧!"
此夜三更之前,全城忽然寂静无声。传闻刘提督和海都统都说要静以待敌,大
约就是这个缘 故。……天禄躺在床上,兴奋不已,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眠,心潮起
伏激荡,往事历历都到眼 前,从今以后,更是光明无限……
" 轰隆!"
" 轰隆!"
大炮声如同轰雷,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城内立刻喧嚣沸腾,这里叫喊那里啼哭,街上一片吼叫:" 快拿火来! 快拿火
来! ……" 直传 进葛家深深的庭院中。刚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的英兰和天寿立刻
起身,赶到堂屋时,天禄正 从外面回来,神情严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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