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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天禄颇有给晾在一边儿的感觉。
所以,天寿在家养病的这些日子,他竭力照顾小师弟,无微不至。
今天叫天寿出来晒太阳之前,天禄搬好了圈椅和茶几,备好了茶具和点心,汲
了一大桶泉水 ,弄了个红泥小火炉,用一把提梁陶罐烧水。这会儿看看火不旺,
他又蹲在那儿吹一阵子,拿把芭蕉扇扇一阵子。
天寿在一旁看得不过意,说:" 师兄,生受你了,我病早好了,你别拿我当病
人伺候啦!"
" 哪儿就那么容易好! 怎么会晕倒了呢?是不是又让你唱《离魂》来着?"
天寿低头轻轻一叹,没说话。
" 唉,你也太认真了! 唱戏嘛,本来就是假的。你是天寿,她是杜丽娘。杜丽
娘早八辈子就 成仙了道化灰儿化烟儿了,你倒替着她肝肠寸断,替着她离魂情殇,
傻不傻呀! ……成了, 以后再别唱这一出了!"
天寿贝珠般的小牙咬住玫瑰色的嘴唇,勉强一笑,眼圈儿却红了。
" 罢! 罢! 不说它了。你就借着生病的由头多歇些日子吧!"
" 我也这么想呢……" 天寿抹了抹眼睛,笑道," 师兄,你怎么不回广州呢?
不怕你家大人 把你撵了?别瞧你人前有说有笑的,可我觉着你挺有心事,心事还
挺重,对不对?"
天禄一个劲儿地扇火,没有马上回答,看看火苗儿蹿上来,才低声道:" 师弟,
跟你说句实 话吧,你先别告诉人,我不想在那儿干了!"
" 怎么啦?"
" 我实在瞧不上那个鲍鹏! 琦侯爷跟夷人打交道就靠他一个人,可这家伙真不
是个东西! 跟咱们中国自己人他狂得要死,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劲儿自吹自擂,
说中英两国是战是和就攥在他手心里! 可一到夷人跟前,就像条叭儿狗,踩着小碎
步儿摇头摆尾讨好卖乖,还跟他那 会儿在颠地面前一个样儿! 真真的狗改不了吃
屎! 别说我看着脸红,夷人也拿他不当个人看! "
" 本来就不是好人嘛……辞了就辞了呗,咱们一块儿搭班唱戏挣钱!"
水开了。天禄提了陶罐冲了茶,先给师傅那边送去一盏,回来才端起茶碗轻轻
呷了一口热茶 ,说:" 可琦侯爷太可怜,撇下他不落忍。"
" 什么?" 天寿很惊奇,差点儿被茶水呛着。
" 我知道,论居官、论人品、论才学能耐,他都比不上林大人,只因是满人,
又有爵位,比林大人富贵就是了。可他也是一任钦差呀! 林大人做钦差领皇上圣命
来广州禁烟,他做钦差领皇上圣命要完成抚局。人人都骂他求和降夷没气节,可他
要是不求和,皇上能答应吗?那 些夷人损失那么多鸦片,如今又派了大兵船占了
定海舟山,哪肯轻易就讲和?还不得大大地讹上一笔?可他又敢轻易答应吗?不答
应夷人就又要讲打,不又和不成了吗?他的顶子不也 保不住了吗?……"
" 你这圈子都把我兜糊涂了! ……和不成就打呗!"
" 唉,要是讲打,还用革林大人的职,还用他琦侯爷来广州吗? ……可广州的
官儿们百姓们爱戴林大人,为林大人抱不平,不爱答理他;他呢,还信不过广州官
场,抚夷的事也从不找他们商量,就只靠他自己带来的两个亲信官,再就是那个不
是东西的鲍鹏……唉,真是四面 楚歌呀! ……"
天寿嘻嘻地笑了:" 师兄,在这钦差手下你得了不少好处吧? 不然你干吗这么
替他担忧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腊月回这边儿来以后,夷人攻打大角沙角【
道光二十年腊月十五,英国侵略军攻陷大角沙角炮台。守军奋起抗敌,副将陈连升
父子及兵勇近三百人力战捐躯。】,官兵死了好些人,广州百姓都站在远处岸上瞧
热闹,谁又拿这当回事呢! 夷人不是好东西,那官兵官府又是什么好东西呢?除了
林大人咱们心服口服,别的,爱打就打 去呗,你担忧,犯得上吗!"
" 我估摸着,夷人攻陷大角沙角,必是因为琦侯爷对夷人提的条款不认可…
…唉,那条 款也实在太苛刻了,就连琦侯爷这么敢作敢为的人也不敢应许。可
这战火再起、折兵失地的 消息传到朝廷,琦侯爷怕也没好果子吃了!"
" 什么条款呀?"
" ……"
" 哦,哦,知道了知道了,是机密不能说是吧?好,不问了。"
" 师弟你别生气,这事儿,琦侯爷对巡抚大人都是不许说的……"
" 我不过随口一问,谁希罕知道它呀!"
" 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要问问你呢。" 天禄回头朝正房东过间瞧了瞧,压
低了声音," 两年前师傅那种样子,难道你还怕他不成?就算烟瘾犯了寻死觅活也
是常事,怎么就逼得你 竟冒杀头的罪名去弄那公班土呢?"
天寿俊俏的面孔骤然通红,片刻之间又渐渐地惨白起来。他迅速地扭开脸,眼
睛里竟噙了汪 汪的泪,看着就要包不住了,吓得天禄连忙说道:" 不问了不问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天寿却比天禄更快地恢复了常态,他指着山下说:" 你看,怎么会有轿子到咱
们这儿来呢? ……瞧,上了来咱们听泉居的路啦! ……"
天禄伸头一看,果然是那种两人抬的小轿,但轿前有人带路,轿后有许多人跟
从,还挑着担 子,像是很有身份的人物,是谁呢?来这儿干什么?
天寿已经嚷起来:" 哎呀! 轿前头的是雨香啊! 莫不是胡大爷?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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