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东方石到报社的时候,楼道里还黑洞洞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玩物报》的
人通常只在交稿、开会和做版的时间才出现在办公室,平时就只有留守的办公室
人员和财务人员,以及几位高层管理人员。
看门的老高正抠着眼角浓厚的眼屎,估计他又为昨晚的足球赛熬更守夜了。
见了东方石,他在黑咕隆咚的大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没习惯性地问“找哪个”,
而是点头笑着招呼:“老大早!今天的报纸我洗了脸就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今天的我都买了。”他晃一下手里的一卷报纸,有些得意的神情
被老高嘴里呼出的隔夜梦口水的酸臭扭曲着。他一侧身,几乎是快步溜进了自己
的办公室。
日报,张华市长出访华东五省市。晚报,人大委员呼吁为宠物立法。晨报,
千万身价藏獒昨抵尚京。时报,我市遭遇今年首波倒春寒,逾万市民患重感冒。
商报,追踪斥资千万买狗的本土富豪——哼哼,庸才,庸才!一群庸才!《尚京
都市报》,整顿会风会纪,江海市长无声胜有声!高啊,于小洋!我们算是英雄
所见略同。可惜,我的报纸从不关心政治;可恨,李钟那厮实在扶不上墙。既生
瑜,何生亮?想当年,你东方爷爷,一人一马一根枪,二国相争动刀枪,三气周
瑜芦花荡,杨四郎失落在番邦,伍小胥把昭关过,镇守三关杨六郎,七擒孟获诸
葛亮,八仙过海吕纯阳,究竟谁是英雄汉?可怜我石哥叹一场……
他自编自唱正在兴头上,李钟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弟,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老哥后悔死了我!我要是听了你昨晚出的主
意,现在春风得意的也不只是那于小洋。老弟,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
“得,老哥别学那些小青年,来那套无厘头的东西!我们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还装后现代干吗?想必集团几个大鸡脑壳都在想法子补救吧!肯定够你们忙活一
阵的了。”
“听起来怎么总有落井下石的味道啊?老弟,卓太后安排我们几家报纸联合
起来做个深度系列报道,强调会风会纪整顿的重要性和严肃性,强调郑江海这一
招的英明卓绝,你看有什么好的点子没有?”
“我又没开点子公司。再说,我昨晚深更半夜入你帐中,献上妙策一条,你
置若罔闻,现在就算有好点子我也怕白费唇舌。”
“老弟,我跟你赔礼道歉不成吗?晚上请你去阿一燕翅鲍怎么样?好歹你还
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能在哥哥想用劲儿的时候,你假装肩周炎犯了吧?”
“哈,看在你老哥还有两个健在的幽默细胞,我就献上一计,你可听好,好
话只说一遍。”
“好好好,我拿着纸笔等老弟的锦囊妙计呢!”
“首先,你们现在不管用多大版面弥补,都只是步人后尘,拾人牙慧。郑江
海肯定会先入为主,他记得一百个于小洋,也不会记得你李钟,或者‘卓不群’。
因此,你们只能在高度和深度上下功夫。先说高度,整顿会风会纪,不是郑江海
同志发明的,毛老人家几十年前搞过更著名的整风运动,你们就把郑江海这次的
整风往毛老人家那次整风的意义上靠,借毛主席的光辉让郑江海后脑勺生出光环。
再说深度,你们就把郑江海这次在会上的举动作由头,推而广之到其他的领导和
其他的会议,号召全市上下都向郑副市长学习,学什么呢?他的勤政,他的务实,
他的守纪,他的敢为天下先,敢于向顽疾宣战的精神和作风。这样一来,郑江海
同志的光辉形象就横空出世,比他去修长城效果更好,更能产生深远影响。”
“把他往毛主席的高度扯,太玄乎了吧?万一引起他反感和政治问题,咱们
就死定了。”
“是把毛主席的影响往他身上扯,他就是毛老人家整风精神的发展和继续,
媒体的功能不就是以小见大,以点找面吗?反正这只是思路,具体的政治把关,
你们不是还有王政和‘卓不群’吗?反正呢,我这狗头军师把主意出到这份儿上,
用不用,怎么用,还得主帅定夺。”东方石压抑不住一阵狂乱的兴奋,在电话里
笑得阴阳怪气。
李钟愣了一下,没什么好说,迟疑地挂了电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思想都保守僵化到这地步了,还搞他妈报业做什么?
如果真正走市场化道路,没有行政手段保护下的垄断,这帮人给我看门都不要。
东方石乐呵呵地靠在椅子上转了两圈儿,把腿跷上了办公桌。从现在起,也许这
媒体圈我还能佩服的人就只有一个于小洋了。瞧你那小样儿!哈哈,我们以前都
在副刊编稿子的时候,见了面不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于小洋,于小样!真他妈
小样儿!
“小汪,请小钟、小黄、小彭,还有你一起到我办公室,我们开个小会。”
他拨通内线电话,听到汪姗姗甜得腻人的声音欢快地应了一声,心里真有喝了蜜
的感觉。
几分钟后,几位女将陆续坐到他对面的沙发和椅子上,等着他开口布道。她
们私下称他“青年导师”,因为他开口讲起话来就絮絮叨叨,丁点大的事也能磨
叽大半天,不知从哪里开始,更不知到哪里结束。她们已经适应了这样没有任何
时间限制地开会,在他面前也通常没什么好说的,只需要满脸猪相地坐在那里,
写写画画,看看手指头就可以了。
“今天的报纸都翻了吧?翻出什么道道来没有?”他像是在检查家庭作业。
“大概翻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汪姗姗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他们
心理上也保持着最近的距离。正是由于这样的距离,报社内部关于他们的绯闻已
经是公开的秘密,而且也让文清着实受不了,甚至有半年拒绝跟他见面。
为了这个甜美的女部下彻底放弃跟文清的关系,会损失什么呢?有时候独自
躺在红木大床上,他会这样不正经地想。除了文采,汪姗姗哪一点都不输给文清。
文采跟过日子有什么关系?但在报社,尤其是在办公室,他就只学会了一种表情
——严肃。就算笑,也只是绝没有面部肌肉和心理活动参与的那种。“你们都没
看出什么特别的?”他和蔼地询问其他三个人。
“没有。”三张胖瘦不同,肤色各异的脸,同时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来,作为新闻人,你们的新闻嗅觉已经麻木了,更别说像人家于小洋那
样敏锐的政治嗅觉了。”他把那份《尚京都市报》在她们面前展示了一下。
“于小洋?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还是我的偶像呢?”最年轻的黄小丫两眼泛
出天真。
“现在不是了?”东方石很喜欢那种天真,可惜太少见了。
黄小丫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带着几分羞涩地笑了笑。
“人家小黄的偶像早就换人了。从她加盟《玩物报》那天起。”长得有些过
于奔放的钟勤发出一阵更粗放的笑。
“哦,那换成谁了?”莫非是我?英明至伟的老大——东方石!他禁不住这
样想。
“那还用说,当然是老大你了!你早就是我们几个共同的偶像了。”一直拿
笔作记录的彭婧笑出满口上了牙套的四环素牙。
“不,作为新闻人,身在媒体圈,现在,于小洋更应该是你们的偶像。虽然
我昨晚也跟李总编提议这样做晚报的头条新闻,但最终他没能采纳我的意见。现
在,集团几大日报都正在吃后悔药呢!你们想,不用大脑,就凭新闻人的直觉,
郑江海,我们新上任的分管市长召开的第一次大型工作会议,哪有不上头条的道
理?就算会议的内容让我们不好拿捏,我们就不能撇开会议本身干巴巴的内容,
在会议之外做文章?于小洋就真正懂得了这一点。他不愧是诗人出身,懂得工夫
在诗外的道理,这是我们这些所谓科班出身的新闻人最欠缺的。”东方石有些爱
怜地抚摸着《尚京都市报》的封面。“很显然,于小洋是在昨天临时换的封面文
章,然后连夜守着印出来,跟其他主流报纸在同一时间送到郑江海手里。你们说
郑江海看到这几份报纸,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定,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跟于小洋
共进晚餐呢!”
“老大是眼红了吧?于小洋做出一篇报道你就眼羡得这样?”钟勤扶了扶圆
脸上的黑框眼镜。
“不眼红才怪!何况我也想到这个点的,只可恨集团那帮庸人!”东方石叹
了口气。
“唉呀,这也不怪集团的领导们。你们想啊,现在报业市场化了,都得靠广
告经营来养活自己,谁还会一门心思扑在新闻上?别说我们这样的小报,必须给
投资人一个交代,就算那些主流媒体,还不都得把重心放在经营上?毕竟全报社
老老小小的收入,都指望着从广告上出呢。你看现在的报纸,哪一份不是广告占
了大半?版面就是金钱,记者都是业务员,要不老百姓怎么喊‘防火防盗防记者
’呢?”汪姗姗作为《玩物报》的经营副总编,对此最有发言权。
“汪姐说得对,现在的媒体哪里还有多少心思去揣摸长官意志,只要政治上
不出纰漏,刊号保得住就行了。有人说的,现在的媒体就是媒子,首先是广告客
户的媒子,骗消费者上当;然后是自己的媒子,骗读者掏腰包;最后还得是政府
官员的媒子,让老百姓相信他们的政绩。”黄小丫的话引得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
“本来,现在的市场化就是逼良为娼,让无冕之王的记者沦为广告业务员,
连跑时政新闻的记者也要拿到红包才发稿。尚京的媒体再这样搞下去,迟早是死
路一条,浑身上下霉烂黑透收场。现在看来,还是我们这种无关痛痒的休闲小报
活得自在,只要找得到投资人,只要报纸办得有人看,只要经营一年比一年有起
色,只要五年之内能实现盈利的目标,我们就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存活下去。”
东方石说得高兴了,差点把腿跷到大班台上。屋里的人也都听得满面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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