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色的丰田跑车在拥挤的市区街道上灵敏地穿梭。夹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间,
东方石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紧盯前方的动向,丝毫不敢懈怠。
这是他跟文清约会的日子。近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难得。迫切地想要见到
她,并不主要是生理的需要,他相信自己对女人的感觉。没有第二个女人会让他
有这样奇妙而揪心的感觉。悠长岁月,无法腐蚀你的容颜。吸尽泥土的气息,散
发诱人的体香。青瓷,你就这样站在黄昏里微笑,让蓝色的光芒从身体溢出……
该死的手机总是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那个声音沙哑的女人怆然地唱起:是
谁在敲打我窗?他敏捷地抓过手机,是李钟的号码。这家伙又被什么事难住了?
还是被老婆拒之门外,要找个兄弟倾诉?他枯瘦的手指麻利地将耳塞戴好。
“嘿,老哥,我正开车呢!”
“你又不是新手上路,犯得着紧张成这样?老哥找你有点要紧的事,能不能
马上来一趟?”
“你又让我为难了,我正要去赴约会呢!”
“约会?你哪天不跟美女约会?又不是饿慌了打牙祭,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你赶紧来一趟。”李钟的语气有点不容分说。
“那,能不能就在电话里说呀?我就快出城了。”狗日的,什么兄弟?关键
时刻就来捣乱子!现在来搅一腿,不跟半夜跑来闹洞房一样吗?他暗暗地咒怨。
“电话里头说不清。我就在报社停车场车上等你,说完就让你去约会,多一
分钟也不会耽误。”
他无奈地挂了电话,表示默认。说不定文清也会因为堵车什么的迟到半小时
呢。他心里这样想着,赶紧找就近的路口调头,一路冲回报社。
李钟打开车窗悠闲地吸着烟,看到他的跑车入库了,得意地眨了眨蓝鸟的眼
睛。他上了车,李钟迅速关上了门窗,神秘地微笑着看他。
“搞这么神秘!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东方石一脸苦笑地跟他开玩笑。
“这事很重要,除了你,我还什么人都没通知。”
“什么事啊?”
“半小时前,贾布德居然打电话给我,向我透露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信息,说
是中宣部的王德山副部长要来尚京视察,江河会专门安排他视察报业集团,时间
总共只有二十分钟。我觉得这二十分钟对集团每家报纸都至关重要,大家拼了命
也会争取让王部长多停留几分钟。凭卓一群跟我们的关系,她肯定会把重点放在
晨报,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等等,那贾布德是何方神圣?他为什么要向你透露这一消息?”
“就是郑江海那个陪嫁来的秘书。我想他多半是因为要了我们一台跑车又没
能让晚报免于处罚的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把这个机密透露给我了。”李钟
现在说起那台跑车,已经没有那么心疼了。
“你确信现在还是机密?卓一群还没得到通知?”
“应该是。贾布德说他只通知了我,宣传部一般不会提前这么早就透露上面
下来视察的行程。卓一群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召集我们开会,商量怎么迎接这
次视察。”
“老哥,你刚才分析得很对,卓太后肯定会把视察的重点安排在晨报,说不
定其他报也就过过路,跟你们这些老总握握手就了不得了。”东方石正说着,像
是突然想起什么,“这个王德山,是不是以前写过万行长诗《河山颂》那个王德
山?”
“对呀,就是那个王德山。怎么,你认识?”李钟眼前一亮,像抓救命稻草
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还是青年诗人的时候,我们倒是有过一段时间的神交,互相通过几封信。
但不知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他还记不记得东方石这个人!”他摇摇头,心里
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唉,也是,部长王德山可早不再是诗人王德山了。”李钟也跟着摇头。
“要是你跟他能再续前缘就好了。”
两个人低头陷入沉思。
年轻的东方石在报上读到青年诗人王德山的万行长诗之后,曾经彻夜不眠,
在灯下不知疲倦地朗诵其中的精彩诗句,第二天就怀着十二万分虔诚之心写了一
封万言长信,表达自己的一片景仰之情。半个月后,他收到了诗人的回信,尽管
只有聊聊三五行,也让他比收到《收获》杂志的用稿通知还兴奋。他把那几行信
反复研读,倒背如流,真切地感受到诗人的一片赤诚,更感受到他们惺惺相惜的
惊喜与欣慰。他连夜又给诗人写了一封万言书,道不尽自己的文学理想和艺术抱
负,诗人也照旧给他回了封不到十行的信,他更是读得热泪盈眶。他在一夜不眠
之后,给诗人又写了一封长信,希望能与诗人成为知己好友,并渴望能前往拜会。
但这一回,他左等右等没盼来回音。也许是邮局不负责任,也许是诗人搬家了,
也许他们缘分已尽。他当时毫不费力地找到N 条诗人没有回信的理由,但没有一
条是认为诗人不愿跟他继续交往的。即便是这样无奈的结局,有那么几年,他每
每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还是忍不住信手拈来诗人《河山颂》里的妙言警句抒发
胸臆—
撕开崇山峻岭间万里长长的拉链
千年沧桑的记忆凝结
那一弯羞答答的峨眉
点燃了大佛心中那盏千百年冰冷的灯
温暖的金沙水,赤热的长江波涛
缠绵在五岳深邃沉稳的心里……
“这事儿我看也不难办。我应该有办法让王部长回忆起当年的友谊,让他来
集团视察的时候,为晚报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说出的话,让李钟觉得经过了深思熟虑。“那这次公关就交托给你来办了,
老弟。你知道,卓一群已经明确提出收购时报和《尚报》,到时候晚报和你的《
玩物报》日子都不会好过。你这既是在帮老哥的忙,也是在帮你自己啊!”
“老哥,你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清楚。我把王部长的工作做好了,到时候只
需要他说两句好听的,卓一群就不敢拿晚报怎么样。晚报日子好过了,我的日子
才能好过。锅里有,碗里才会有,这道理谁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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