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报社单工宿舍的活动室,几桌人正在“血战到底”,几桌人正在“斗地主”。
这样热闹非凡的景象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东方石和李钟坐在老位置上,悠闲地燃着烟,品着茶,这是他们四处风光后
回到尚京第一次见面。
“老哥,‘卓不群’到底还是得手了。我没料到,她动作会这么快。”东方
石心里没有表面上这样轻松,文清跟他闹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兄弟,这事儿就像下棋,咱们哥俩吃了她一个‘车’,她反过来将了咱们
一军。那天我在北京,她打电话说,集团收购时报的仪式马上就要举行,集团的
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她只是通知我一声。”李钟心里没那么多不痛快,毕竟晚
报在集团的地位已经再高不过。
“看来老太婆还是给了你面子的,以前她太在乎你们几个总编的意见,这回
董事会全票通过了,还跟你汇报一声,老哥你的面子还是完好的。”东方石自嘲
地干笑了两声。
“老弟,你又拿我开涮!”
“老哥,你有了晚报这块金字招牌,理应高兴一阵子。太后把她利益攸关的
时报和《尚报》弄到集团这棵大树下来了,她也应该高兴一阵子了,还有就是高
峰和文清,两个小花脸儿也可以跟在她屁股后头乐呵几天。不过,这些都不算什
么,真正该高兴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谁?该不会是老弟你吧?”
“我,够我愁的事情多着呢!现在真正该高兴的就只有人家于小洋。你没看
前几天的报纸,包括晚报在内对郑江海微服私访都只做了个不痛不痒的跟踪报道,
而于小洋的确独具慧眼,写了一篇那么出彩的评论,说不定结合上回整顿会风会
纪的事儿,郑江海已经迫不及待地召见他了呢!”
“呃!我倒没怎么在意。一篇评论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说不定郑江海跟我
一样,根本就没留意。”
东方石闭着眼摇了摇头,“老哥想得简单了,他的文章出来,又搔在郑江海
的痒处,自然有人拿给咱们的市长大人看”。
“于小洋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弟你也整一篇出来,肯定让郑副市长刮目相看!”
李钟给了想象中的于小洋一个不屑的表情,把手中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可惜我不想关心时政。”东方石也丢了烟头,美美地呷了口茶。“不过,
于小洋的角度找得的确有新意,他说郑江海在用菜农的蕃茄打了‘狗’之后,应
该赔偿一元菜钱。事后,据说郑江海的确派人送了一块钱去。这一前一后,似乎
配合很默契,实际上却见出于小洋的聪明与郑江海的不聪明来了。”
“这话怎么说?”
“本来于小洋只是借文字替郑江海表了个态,而郑江海偏生是个实心眼儿,
硬是派人开车跑了两百公里送了一块钱去。老哥你想想,为了送一元菜钱花了两
百公里油钱,还加上工作人员一天的时间,这从情理上合算不合算?如果你真有
爱民之心,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赔人家菜钱,结果你拍拍屁股走人,回头专门给补
过去,就算菜农感动了,你的虚情假义也暴露无遗,不过是想来一场廉政爱心的
秀罢了。”
李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这就是郑江海在画蛇添足。本来,体察民情,借蕃茄打了阿谀奉承之狗,
已经大快人心;于小洋说应该补上一元菜钱,这个态也表得漂亮,能收买人心;
但为了送一块钱而付出那么大成本,郑江海得到了菜农一家人的心,却失去了更
多的民心。一单稳赚的生意就这样让他做赔了。”东方石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不过,老弟,这些也就只有你这样闲得无事的文人才想得出,老百姓谁会
往深处想?郑江海的人心民心还是都收买了。算得上十足的闲扯淡。”李钟说完,
两人相视一笑。
“哟,二位老总,是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个,不
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桌旁。
“老曹?你今天有空到这里来视察来了?”李钟诧异地望着他。
“唉,下岗了,成天闲着没事,又找不到别的工作,就瞎转悠。你们在这儿
不是只喝茶的吧?为啥不整两把,是不是刚好缺人,我来凑个数,成吗?”老曹
说着,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麻利地掏出桌子下面的一副扑克。
“你看老曹这牌瘾,比谁都大!我们本来约了人,结果他不来了。老哥,我
们就陪老曹玩几把吧!”东方石早就手痒痒了。
“老曹,你们平时打多大?”李钟也不客气地做好了摸牌的准备。
“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当然不敢和你们这些老总打大了,就二十加炸吧,不
封顶。”老曹的话让他们暗暗吃了一惊。
“二十加炸,还小啊?那些真正的下岗工人一个月低保也就十把干牌就输出
去了。看来,你这下岗工人非同寻常啊!”李钟话里有话。
“人家张有才就是有本事,他一个下岗的工人就吃定我们了。”东方石话里
带刺儿。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老曹今天只代表我自己,你们也别提张有才,自从
东窗事发,他就再没管过我一家老小的死活!今天这牌,我还非得吃定,不然,
我一家老小得就吃西北风去。”老曹绷着脸,把牌摸得哗哗响。
“老曹,你是集团的老发行了,不搞这行还真有点可惜。要是我那小报情况
再好点,我一定请你帮我把发行搞上去。”东方石拿了一把好牌,信口开河。
“对了,东方总编,你那儿真的缺不缺人手?只要有个打杂的差事就行。”
老曹对自己的牌很有信心。
“唉,你是内行,老李也不是外人,我那报纸就那样,光搞发行可不行。你
还是问问李总编吧,说不定他的发行公司缺人。”东方石顺势放了一把连牌。
老曹紧张地盯着桌上的牌,瞟了李钟一眼,没搭话,将一枚炸弹捏在了手里。
“老曹,晨报的发行一直是你在搞,量到底有多大?”李钟的牌没法儿出手。
“听虚的,还是听实的?听以前的,还是后来的?”老曹的炸弹炸开了一条
血路,手里两把连牌顺利开溜。“还剩两张!”
“当然是实的,以前和现在的都要。”李钟对眼前的牌局无计可施。
“这个嘛,也就那么七八九十万。可能跟晚报差不多。”他的话说了当没说,
但手里的牌顺利出完,乐呵呵地收了两家的钱。
“老曹,你这么滑头,我看没什么工作敢请你做了。”李钟说的是真话,但
表情一点不认真。
老曹愣了一下,狡黠地笑了笑,“得,李总编,我也实话跟你说吧,现在我
还真不习惯上什么班了。一天到处逛逛,打打小牌,日子过得多自在。不用再每
天把报纸发出去,往报摊上一铺,看上去挺光鲜,实际上卖出去的也就五六成,
每天回拢的报纸还得用大车大车往回收站拉。要是哪家报纸敢对报贩说,不准退
报,要是谁还敢堆在报摊上卖,那简直是超人!搞发行,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现在就算许我月薪上万,我也不干了,省得出了事儿还得替他背黑锅”。
“我的报纸就是不准退报。不这样,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提高实销率,降低成
本?”东方石这把牌跟自己的问题一样让人头疼。
“这城里哪家报纸卖得怎么样,哄得了天下人,哄不了我老曹。你说那问题
等于没说,因为没办法解决。现在报纸那么多,不像早些年市面上就一张报纸,
读者没得选。现在是想方设法求着他买,还要看你送的礼品怎么样,买一送一的
报纸配得怎么样,不如意了白送也嫌麻烦,懒得扔废纸。俗话说,办报如同种白
菜。我看这年头,白菜倒年年看涨,现在瓢儿白都卖到一块八一斤,这报纸倒是
越卖越贱,论斤卖也才五六毛钱!”老曹嘴角结起白色的唾沫花儿的时候,他又
赢了一把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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