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每个葡萄架下都有一只狐狸在等着(25)
我说我要去看你,把你现在的住处告诉我。
等了很久很久,柳彬慢腾腾的一直没有回音,慢得令人烦躁不安。他说他要
丢一个硬币看看,如果是正面就让你来,如果是反面呢,对不起,你就接着照顾
买卖吧。我骂了一句神经病,只好听从判决,老半天,他才敲过来一行字:来吧,
欢迎你。
我去隔壁的眼镜店,请老板娘临时代我照看一下店面,好在罗素很快便会过
来的。我借一辆自行车就匆匆赶去见柳彬,一路上,我用手机跟柳彬保持着联络,
他告诉我走哪条街,我便走哪条街,曲里拐弯,跑了不少的冤枉路。大概也是好
久没有骑车了,生疏得很,途中还跌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
到达目的地,我才发现,柳彬竟还住在一片沧桑的棚户区里,尽是些低矮的
平房,很可能这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一片平房了,不久就会拆掉的。
柳彬竟会住在这里?
柳彬确实住在这里!
平房是一排排地错落着,有的高,有的矮,由狭窄的胡同衔接。空气里弥漫
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有一种世俗的日常的温馨。远远的听见一阵阵吆喝声,婉
转得有如山歌,近前来才听得清:磨剪子嘞戗菜刀……
推着车子,拐了许多弯,找到一座潮湿得长满绿色苔藓的小矮屋,柳彬说就
是这里,却又不出来迎,我就生疑。小矮屋倾斜着,瓦片也几乎脱落得精光,随
时都会坍塌似的,屋顶还零落地生出一丛丛的枯草;窗小,又背阴,阳光就总是
缺席,愈发显得寂寥。以前,柳彬住在运输厂宿舍楼的时候,我是去过的,单元
房,离婚之后给了老婆孩子。我怯怯地敲敲门,真的听见柳彬在里边喊," 进来,
敲什么敲!"
屋里太过晦暗,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个环境,片刻之后,才能看清楚东西:
墙角结了蜘蛛网的地方,有一张小单人床,柳彬躺在那里,一条腿高高吊着,满
是厚厚的石膏。看着他孤单而又凄凉地笑着,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子酸楚。他
让我坐,屋里却连一把椅子都没有,我只好坐床边,他将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挪了
挪,让出地方给我。问他伤在哪里,他说是腿骨骨折,问他是怎么搞的,他便不
再做声,只是苦笑,一脸雾蒙蒙。
他是被暗算的。一天晚上,一个蒙面大汉闯进他的帐篷,用麻袋罩住他的脑
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棒,然后趁风高月黑夜,跑得无影无踪了。虽然他不确
定对他下手的是谁,但必是他睡的某一个女人的丈夫无疑。" 这是报应,怨不得
人的。" 他说。
我劝他去医院住,这里的条件太糟糕了。他连连摇头说不行,那会吸引媒体
的注意力,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我突然觉得他特悲哀,甚至比悲哀还悲哀。
他活着,却以一种虚幻的方式。
" 你怎么会住这么一个地方?" 我实在不忍用任何一个词汇来形容他的这个
栖身之处。他说," 我一直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只是不说,不跟任何人说。" 为
什么?" 因为虚荣。" 说完,他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要找一个可以停放视线的
地方,歇歇。
我不禁蹙紧眉头,因为百思不得其解," 你的那些赞助费呢,不是有上百万
吗?"
" 赞助费是商人的,商人只肯在漂流探险上花钱,因为那样媒体会追踪采访,
才有广告效应。" 他说," 至于日常花度,动一分钱都要发票,我又没其他的收
入,所以就只得勒紧自己的裤腰带。"
" 还没吃饭吧,喝一杯怎么样?" 我问他,他说平素都是隔壁的男孩帮忙,
说着,他使劲儿捶捶墙,隔壁果然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应声跑过来,我让他辛苦
一趟弄点儿酒菜来,另外再买一份肯德基,是给他的。
" 当初搞探险,不过就为回首往事,不因悔恨而虚度年华,也不因羞愧而碌
碌无为,结果弄得骑虎难下,折腾大发了。" 柳彬一杯啤酒下肚,眼圈有点儿发
红,话就多了," 往后的日子,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了,叫人家拥着,走不走都
由不得自己了。"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后悔,后悔死了,每天晚上睡觉,都能梦见自己开着原
来开的那辆铲车,旁边有老婆有孩子……他又痛饮一杯,用袄袖擦擦下巴,沉默
了。电风扇哗啦啦地响着,像三月的小雨,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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