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海滩,傍晚。随着海潮的翻卷起伏,海鸥徐徐盘旋着,在岩石上起落。
一个微胖的白人走近我,Are you lonely? 你孤独吗? 我说No。他似乎很喜
欢聊天。他的饶舌,使我暂时忘记了悬挂在心头的小说。这年暮春,我在夏威夷
度假,为小说修改而绞尽脑汁。断断续续弄了差不多个把月。在风浪里,和这个
白人有一句无一句的对话,算是小憩。他悠然地说,他住在另外一个酒店,没事
常常喜欢散步到这片海滩来。看海鸥飞翔,看激流中潇洒冲浪的年轻人,景色令
人陶醉。
白天显得过于喧闹的沙滩,裸露着,面对着阳光和波涛,一个个躺椅或坐或
躺着体形各异的白人。有妖媚女人往手臂和大腿上抹防晒油。戴墨镜的男人躺在
阳篷下,胸前半搭条浴巾,饮酒聊天。年轻人三三两两,大咧咧将身体摊在阳光
下狠命暴晒。随着夕阳的沉落,渐渐冷清。棕榈树摇曳,起风了。
这时又有一个略瘦的白人走过来。他似乎比胖子更多话。
他们大聊特聊,聊天气,聊夏威夷独有的风土人情。还有最近的国际要闻、
政坛丑闻、股票走势和外汇比率。间或问我几句什么。
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我答。他又问我从什么地方来? 我说旧金
山。噢,那是一个很有名的城市。其中一个男人说,他到过奥克兰。这两个城市
很近吧? 他问。我说有一座海湾大桥相连接。那么,从奥克兰到旧金山,大概需
要多长时间呢? 他又问。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如果不塞车的话。我望着波澜起伏的大海,神情恍惚。
那些影子始终挥之不去。当我浑身湿漉漉的从海水中起身上岸时,白人男子十分
绅士风度,关切地为我披上大毛巾。
夜幕降临。涛声在风中喧嚣回荡。
清晨,我再次来到海风渐起的沙滩。从山崖上冲下来一股哗哗巨响的流水,
飞流直泻,冲人海水中,泛出无数个白花花的泡沫。瀑布似的和着激情洋溢的音
乐,无休止地流淌,流淌。
滚滚波涛,风起云涌一浪接一浪涌向我。迎着风浪我游向那片轰然作响的激
流,骤然,雾烟浪雨盖顶而下,那份痛快淋漓,竟似重温那年夏天游历尼亚加拉
大瀑布在内心掀起的狂潮;瀑声与惊涛响雷般轰鸣,我仰首闭目,任水流满头满
面,感受从天而降巨瀑的冲刷和洗礼。周围身穿黄色雨衣的男男女女,一阵阵兴
奋的尖叫声犹近似远……而今,哗哗作响的水流毫无遮拦地打在皮肤上,真切感
受疼痛及冰冷的刺激……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体型较臃肿的,分不清是亚裔还是西裔的男人,缓慢
而坚定地接近瀑布,直泻而下的冷水,劈头盖脑让他浑身一震。噢,真像是在大
自然中淋浴呵! 他对我笑着,还英语幽默一句。毕竟没坚持多久,就上岸赶紧跳
进旁边一池泛着泡沫的Jacuzzi 热汤中。
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走向那池泛着白花花泡沫的Jacuzzi ,让电
脑前久坐不动的腰背,享受冲力十足的水中按摩。一个年轻人也泡进来。他的眼
睛很大,煤精般地乌黑闪亮。Are you Japanese? 他问。
No,I ‘m Chinese .我答。我诧异,为什么不断地会有人问我是否日本人
? 就因为在这片黄金海岸,是富豪聚集、观光客时常游览的地方吗?
白发老人说,自己名叫拉瑞,是菲律宾和日本的混血儿。
在美国夏威夷生活了大半辈子。年轻人出生在美国,却是个日本仔。现在在
日本生活。
年轻人自我介绍了两句,又问起我的名字。
我回答:虹。
他问是什么意思?
我说,很多的颜色。
他指着我波浪花纹的泳装说,是像这样么?
不,虹只有在天空中出现,我说。虹来无影去无踪,转瞬即逝,无处寻觅…
…忽然想起那次在高速公路开车,雨后天空出现了大半个弧形、一深一浅两道彩
虹的奇异美丽! 我极想拍照,却因把握不住时机,犹豫不决。待找到一处可以停
车的地方,那彩虹已不似先前的艳丽,不是两道了。因为角度变化,那最初的心
灵震颤、精彩瞬间,一闪而过! 这世间或许原本就没有完美,缺憾无时无刻地存
在。而执著者锲而不舍,永远在追求之中……冥冥之中,天人合一,物我难分,
感受生命的律动,喷洒着七彩斑斓的光华!
他很酷。左臂的刺青是“爱”字,右臂的刺青是“力”
字。他说,和中文一样写法。他向老人解释这两个字的意思是“Love”和
“Power ”。老人仔细看了看刺青,说自己不敢,too hurt。疼呵。年轻人问我
喜欢tattoo( 纹身) 吗? 我摇头说,不。
他问:Love中文怎么发音? 我说ai——“爱”。他指了指眼睛:eye 。我们
都笑起来。年轻人说,你头发很美。我说谢谢。他接着问,那么你的年龄是……
23岁? 还是24岁?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地看看他。在西方来说,问女士的年龄是很唐突的。
白发老人忙责怪年轻人无礼貌,代他向我道歉。老人又说自己才40岁。我笑,很
年轻呵!
年轻人依旧盯着我,执著地追问,你能告诉我吗? 被他的顽皮劲头逗乐了。
我哑然失笑:“I don't knowr 。”
在高热度的Jacuzzi 热汤中泡了一会儿,血管膨胀得就快要燃烧和爆裂一般,
实在受不了。我说了一句我去游泳便离开他们。
随之,向碧蓝的海水纵身一跳,舒展双臂畅游起来。仿佛到了无我而忘忧之
境,漂浮在波澜起伏的水面。在孤独的旅程中,人往往也像是于自然中飘浮……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谁呼唤我? 远远的,看见那个年轻人来了。只见他纵
身一跃,鱼儿一般游过来,到我身边。嗨,虹。你好吗? 他大声招呼。
你的名字叫什么? 刚才你告诉过我,抱歉,我忘记了。
年轻人有些嗔怪的用手指点我一下,说,My name is Jeff 。
噢对对,杰夫,你的年龄有多大? 大概不会超过24岁?
唔,你怎么也有兴趣问这个? 他笑嘻嘻说,没错,正是24岁。那你呢?237 247
还是257 在水中,他注视着我轻轻问——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一起待一会儿,
吃个午餐,或者喝杯咖啡?
很抱歉。我已经有安排。
你有……男朋友吗?
不,我有丈夫。
不不,不可能。你手上没有带戒指。
噢,是吗? 我忘记带了。
他眼睛瞪得很大,说不清是疑问还是沮丧。
我转移话题,问他,你是在东京生活吗?
距离东京约半小时飞行的地方,他说了一个地名。问我听过那个地名没?
我摇摇头。说想不到你生活在日本,英语却相当地道,几乎跟老美一样,没
有口音。他说自己是在美国出生,读到高中毕业才回日本。这次来夏威夷,是因
为小姨——母亲的妹妹来结婚,明天将举行婚礼。所以家族的人都来了。
我的朋友昨天刚举行婚礼,就在那个教堂。我向那儿指了一下。
你会说中文吗? 我忽然问。
他有些发窘。不,不会。你可以教我吗? 他央求道。
我真的开始教他了,譬如How are you doing 你好吗?I‘m fine我很好。I
love you我爱你。
聪明的年轻人学得极快。我爱你,虹。
我说thank you 谢谢,goodbye 再见!
他真的很酷。左臂的刺青是“爱”字,右臂的刺青是“力”字。是他追寻的
人生境界么?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D .H .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曾
一度被列为禁书,书越禁,反而越让年轻人如饥似渴。曾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情
人”,膜拜者更肆无忌惮,砸碎文明习俗的脆弱外壳,将具有人存在的隐秘核心
显现出来。劳伦斯有关“爱”的诠释被人引为经典,各种版本也在不断地刷新…
…爱,是世人的幸福。但幸福不是圆满的实现。爱是聚。无散,就无所谓聚。在
爱之中,一切融欢乐与赞美于一体。没有先前的分离,便没有如今的聚首。万物
一旦融为完美的一体,在爱之中就不再发展了。爱的运动,正如海潮,在此刻达
到了高潮;还会有退潮。所以,聚依附于散;缩依附于张;涨潮依附于落潮。这
些永远不能成为宇宙的爱、永恒的爱。恰如这宁静的海湾,令人迷醉,而狂暴的
海啸也令人恐惧;美丽的山麓,令人向往,但火山的滚滚喷涌来势汹汹,在瞬息
之间烧毁吞没了一切!
此时一阵狂风肆虐,浪涛翻滚,卷走了岩石上停留的海鸥,也卷去风中的遐
想。海风吹得人嘴唇乌紫,不住地颤抖。
在冷丝丝的海风中,两人先后上岸,我从包里掏出笔和小纸片,互留伊妹儿
地址。
白发老人过来对他说了句什么,披着大浴巾摇晃着离开。
我望了一下老人晃悠的背影,问Jeff,他是你的伯父?
Jeff轻轻拍了拍我,瞧你,什么记性? 他是我的祖父,我祖母的丈夫嘛。
我想起老头儿称自己40岁,满自信满风趣的样子。
忽然,Jeff指着我臂上的小疤痕问,这是什么? 我想说“牛痘”,但一下想
不起这个英语单词该怎么发音。就说是医生打针留下的纪念。喏,用手比划了一
个针头,扎一下。他恍然大悟。说是baby( 婴儿) 时期留下的吧? 很多亚裔都有
类似的疤痕。他自语。
Jeff是没有疤痕的,唯有刺青。像多数东洋人一样,他个头不高,从胸口到
肚子全是黑森森一片,毛发浓密。令人联想起棕熊,那密林深处的野性家伙。他
的神情,语言,手势还有身体,隐隐约约散发着某种灼热的阳光气息。
午后我便离开了风光迷人的夏威夷,乘飞机返回旧金山。
人生匆匆,就好比赴一场丰盛的、永远都来不及细嚼慢咽的晚宴。喧喧大干,
滚滚红尘,何人不是客? 岂有不散的宴席? 恰似远行者,因为不信命运的无从把
握,却在无从回归的途中,唯有携风前行。
只是,那些深深浅浅的影子,时隐时现。在时空中穿梭的,依然是光影的交
错,埋藏至深的情绪,即兴的孤独迷惘,还有青春流逝的印记。有些场景转瞬即
逝,却因为带有梦想幻灭的挣扎而焕发出某种凄艳色彩。真情投入是一次义无返
顾的赌注,而真爱,被遗落在梦呓的碎片里……一往无前的坚定,是悲剧里如影
随形的根本。人在等待中或许正面临一场永久的失去,背负离弃的阴影,注定生
命的残缺,流离的宿命。
我戴上耳机,音乐轻轻的回荡,The River of No Return (不能回头的河流。
又译:大江东去) 美国影星玛莉莲·梦露唱过的歌,此刻却怀旧般地,由一沉郁、
带有沧桑感的男人独唱——
那儿是一条不能回头的河流,有时温和平静,有时却又非常狂野;爱是河流
上的旅行者,旋转激荡,永不停息。我能听见河流的呼唤,在那瀑布跌落的地方
;我失掉了我的爱,随那河流旋转奔流;我的心随着河流远去,永远不再回头…
…我能听见我的爱人呼唤,将永远不会回头……
当我为这部小说起名The American Lover时却发现“情人,”
已经被用滥了……就像是朦胧美丽的玫瑰香味,四处扩散,那带有温柔的对
恋人的浪漫许诺,对穿越人生之旅的邀请;似乎包含着憧憬和希望? 在人性的温
床或欲望之沃土里,还不知有多少“情人”在暗自生长和开花? 我踌躇着,也许
应该换个题目? 再细一琢磨,不如用“情殇”吧?
殇,在字典中的注解是:还没到成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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