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自新年开始，芯也像明星一样迅速地“窜红”，既惹来钦佩羡慕的眼光和议
论，也招来一堆是非。起先，完全是生存压力加个性使然；在夜晚，是灵感颤动、
激情喷涌的耕耘；在白天，做校对的间隙里她见缝插针赶写采访文章。由她专访
的中美关系重量级人物，被老总安排上版面，还配发好几幅照片，一炮打响。

    随着报刊上了台阶，朋友敌人同时呈几何方式、函数变化的增加。今日是朋
友，明日则成了敌人；昨日还冷眼相看，今日又拍肩搭背坐在同一桌。

    这天中午，芯去中国城参加记者会，内容是呼吁华人去州府参加公听会，声
援中华总会馆提议的反对西人禁止“龟蛙进口”的议案。她去得早了一点，又是
靓女，很受“宠”，被安排在侨领主席桌上。

    还没等她来得及绽开笑颜，随即又被压力和沮丧取代。所有的人聚在一起唧
哩哇啦全讲粤语，自己勉强听懂百分之二十，其他则一概懵喳喳，不知所云。这
下慌了神，赶紧去与同行交换名片，想找机会交流信息。主任半途杀进，指示芯
写前半部分，他写后半部分。当中文电台记者拉会议主持人到一边采访时，记者
们都趋前聆听并刷刷刷做记录，主任自然捕捉了全部信息，这下他就全包架势。
对芯说你坐下来吃饭吧。连照片都不用她一张。

    放弃读书换来的是一场徒劳无功，芯感觉说不出的沮丧。

    回到编辑部，又躲在一角练习打“仓颉‘’讨厌的繁体字。忽然，慕容指着
一张报纸副刊嚷嚷：”好熟悉的名字! “

    芯抬头一看，果真是自己的文章! 心头一亮：看来就是要多耕耘，广种薄收，
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哼，少发一两条新闻稿算个什么? 谚语怎么说来着，
“东方不亮西方亮”? 对嫉妒这种人性弱点不足为奇，早已领教过。女人如果漂
亮、能干，又不善阿谀奉承，就惹爱招恨，走到哪儿都会是别人眼红的目标。过
去也是，有人打压。不想让她名字上头版，没关系，她就将系列文章上自己的副
刊专栏，或到其他报刊展露才华，照样树大招风。头儿摇头感叹：“顽强表现自
己的女人! ”

    千般滋味别人怎体察? 旁人摇头晃脑：“哇，到底有实力的人，走遍天下都
不怕呀! ”

    芯苦笑，随另外一家报社老板麦克去影楼取照片，碰到同行的眼白多过眼黑、
鼻孔朝天、脸色像烂豆渣。

    麦克觉得奇怪，问芯，芯就笑，来此地打工最深切的感受就是这个——天天
见“烂豆渣”。平时大家彼此可以打哈哈说笑，稍微感觉有潜在的竞争威胁，就
“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麦克便说，“金山人生百态”栏目还
不如就从“饭碗”一点深挖下去，怕是更有可读性、更让人深思呢!

    随着报刊广告竞争激烈日趋白热化，华人市场分割愈来愈小；公司分配不均
也日渐显露。薪水迟迟发不下来。日子渐渐是在苦撑。下午，芯打起精神，把所
有名片、照片通通摊在桌上，选择有挖掘潜力的对象，考虑重点“进攻目标”。

    先把电话挂给一家实力雄厚的保险公司总裁，小姐说正在开会。芯问什么时
候完? 小姐说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帮忙。芯告诉她想要采访，没想到是总裁本人
亲自来接电话的。他说：“马上要去外地送捐款，欢迎你明天参加我的新闻发布
会。有空你来我公司拿点资料。”

    芯喜滋滋，放下电话就去了。气喘吁吁赶到保险公司大厦，找到正在办公室
忙碌的总裁，他笑容满面招呼，很亲切。

    低头边写支票边说：“马上要去外地送钱去。”说着就给芯一份复印材料。
又叮嘱道：“不要对别人讲啊。”芯点点头。她以为是商业机密，没敢多问。

    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捐款给南加州中文教育基金会的函件。侨领义捐上
万元美金给教育基金会，不仅表明华人对教育一贯的重视，而且对ABC 土生仔学
习中华文化、兼备中英双语能力颇有意义。凭着记者的职业敏感，灵感有了，角
度也有了，她正埋头推敲琢磨着如何撰写新闻稿时，有人匆匆路过她身边，背着
包准备下楼。

    她见是主任，便把记者会的通知给他过目，问是否明天自己去? 主任先没在
意，说你要去就去嘛! 匆匆下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来，说，社区
是我的线，你多跑跑别的吧，譬如广告方面的事。芯不想因为小事跟主任起冲突，
便说，这里我情况不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来这儿时间长，了解多，能否帮着
介绍一下?

    主任垮着个脸，你自己找吧。翻翻其他报纸，就转身走了。

    芯越想越不对劲，一连串的“围堵”让她无法施展身手：校对工作被人家老
婆顶替；采访又不给条线路；做广告更是难于上青天，不仅外有群雄争霸，内也
相互提防虎视眈眈鸡飞狗跳。那些男人就抱着膀子睥睨她：你一个弱女子跑到这
里来争，好呀，试试看——根本没你插手的份儿，还是乖乖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 面临如此困境叫人愤愤不平：男人怎么个个都这样? 和小女人斗，太有失风度
了吧?!

    气一来，刷刷刷地埋头写好稿子，连同照片一起交给老总，怨气也顺带上交，
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如此“小心眼”，连寻常的社区联络也要计较? 其实自己根
本不在意多一次或少一次采访，只想有更多机会结交各方朋友，沟通各方关系，
打个基础。老总瞥了一眼会议通知，说你去吧，主任那里我去打招呼。芯怏怏地
走了。

    晚间快11点，突然老总来电话，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电话到
芯的住处。说已经和主任谈过，明天你去采访。最后还叮嘱一句：“早点去。”

    让她从濒临缺氧的窒息里打起劲来，继续苦撑下去。曾经有人形容华人在国
外竞争，其惨烈，恰如持长矛从同胞中杀出来。而改变自己生存方式的诱惑，逼
得人人去“浴血奋战”或“自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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