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天阴沉沉的。刚下过雨，路面潮湿。车轮带起一团团迷雾。路边草叶青青，
农田成片。一树树不知是苹果花还是梨花，稀疏粉淡，柔弱地开在晨间迷雾里。

    那时候他们正年轻。看北岛，听留声机唱片放着外国音乐。伤感，忧郁，星
星点点的雨飘洒在窗外。他忽然说，读这些作品让我想起了你，也理解了你。连
这音乐，这种淡淡的抒情，还有说不出的忧郁，也让我想起了你。

    她心里一动。其实他还是很爱她的，尽管有些粗糙、世俗，但还是在尽量理
解她。这，或许也是他们一再争执却始终没有分手的缘故?

    交往初始，他们经常陷入莫名其妙的争吵，那些争吵竟是围绕着一般人不以
为然的哲学的社会学的问题，而且很激烈，吵得天翻地覆。譬如关于人的本性究
竟是什么的问题? 譬如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枭雄操纵历史? 就因为杂志上一篇文
章和《小说月报》上转载的小说，谈到三类人的形象，一类是世俗的；一类是冷
酷的；还有一类是理想主义的。刘卫东说人的本性就是自私。洋洋洒洒一大篇，
称自私是导致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源泉和动力。芯反驳，自私是引起贪婪和犯罪
的根源，怎么会带来社会发展和进步? 思想分歧明显，他是冷静的现实派；而芯，
彻头彻尾就是个浪漫主义者。

    几回差点吵崩了，芯就在日记上胡乱宣泄，烦恼不已。毕竟涉世不深，情感
往往胜于理智。男友恳求的眼神——“能让我再最后抱你一次吗? 我还能几次这
样抱抱你? 能最后让我亲吻你一下吗? ”就让她分手的决心动摇，如洪水溃堤。

    父亲敲警钟：结婚是人生大事，一定要想清楚。他和你的性格志趣是否相投
? 经济能力怎样? 能否给你带来安稳的生活? 她没有往心里去，她不愿意听那些
很实在又很世俗的话语。唯有感情至上，其他都是次要的。谈论财富则是庸俗，
与精神追求格格不入。

    小家庭建立没几天，芯就尝到了“贫”的滋味。平静日子不时地被困窘打破。
新婚初始，她不想去婆家“蹭”吃喝，丈夫头一甩，走了。她呆坐着，听前后楼
传来的电视连续剧插曲，此起彼伏的，就心烦意乱想哭。出门独自一人在附近小
学操场漫无目标地乱走。

    这时，黑漆漆的椭圆形跑道上，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凑过来，吓得她一激灵，
浑身汗毛竖起，撒腿狂奔，一路奔回家。

    夜晚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此后痛下决心，要改变什么，首先
第一步，要买台电视。她东凑西借终于买了一台小黑白电视机。而男人，就爱模
仿剧中人口吻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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