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听着电话那端一迭声的问，钱? 还有没有钱? 放在家哪里? 忽然觉得
可笑亦有些可悲——那个口口声声称我‘心头肉，的男人，难道最关心的竟是我
的钱? 和那些不肖子孙’争遗产‘的行径如出一辙，人还未走就急不可耐要处理
’后事‘，好像是穷疯穷怕了，甚至连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的衣物都不放过，说
要卖掉，准备资本迎娶新人吗? ”电脑上打出这一段文字，她思绪就被痛苦和茫
然堵塞了……

    他给你抒情、山盟海誓天花乱坠怎么都行，一涉及到钱，这男人骨子里的东
西就出来了。那次在外州旅行，芯临时订了房间，和对方讲了半天条件也没降下
来，芯就认了。不就是一个晚上吗? 听到一晚五十美金，男人如同挖肉喝血似的
心疼。

    当着亲戚的面咆哮：怎么不跟我讲一声，这么贵!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
么都不知道! 亲戚觉得很惊讶，怎么会突然爆发? 就像失去理智?

    芯气得打颤。很想质问这个男人：你不是信誓旦旦什么如果我没工作你来养
我吗? 太虚伪了，说和做完全是两回事! 临时找的地方，再说花的是自己挣来的
钱，你凭什么凶? 还没叫你养呢! 倒是探亲访美吃住行自己都包了。芯不禁黯然
神伤：唉，未来的日子怎么过?

    亲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休息。

    她默默地收拾旅行包，也不想去睡，心都凉了。男人从背后抱住她，说：对
不起。神情懊悔，和过去许多次发生争吵的情形一样。然而过不了多久，故态复
萌。

    钱? 钱呢? 曾经是丈夫的男人，在时隔多日的越洋电话第一句对她的“问候”。
这就是她的价值? 存在的意义? 形同不肖子孙，早就窥觑亲人的金银，乘人病人
膏肓还有口热气就迫不及待要来瓜分一般。

    对她来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
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书籍手稿，至于其他，随他去好了。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
击三千里。是她冷眼看世界，抵抗可笑可悲而荒诞现实的精神支柱。钱? 钱呢?
这就是来自远方的“问候”? 多年的婚姻，变成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既有今日，
何必当初? 难道，这是“青春无悔”的代价?

    一早，刘卫东来电话，一副天真无邪和无辜的语调问，为什么没有电话、信、
伊妹儿?

    芯奇怪地反问，你不是也没有吗? 他说他忙。芯说我更忙。讨厌这类说的比
唱的好，做的一塌糊涂的人。特别是男人。他说他忙于如何如何，连自己都顾不
上。他常常不放过通话机会抱怨或者诉苦——表现他是个多么好的父亲和人人称
颂的丈夫。

    芯懒得和他啰嗦，不然过后他又该心疼电话费了。说，你还是省着点吧!

    自从关系恶化以来，他和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交流沟通了，也已经不知道
如何和对方说话了。如果不是为结束这段孽缘，僵局恐怕还不能打开呢。

    先是亲戚发来电邮，透露刘卫东发出的信息：他愿意和芯心平气和地谈判。
这是冷战以来，芯第一次接到的正面信息。

    芯当晚和他直接通话，详谈了近况以及为孩子的长远考虑……

    放电话后，芯甚至都感动了。如果不被贪婪、嫉恨和疯狂的毒蛇啮咬，在正
常状态下，这个男人还是有他好的一面的。

    是呵，人与人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再到结合本是一种缘分。既然是缘，就该
珍惜。即使缘尽了，也没有什么好相互抱怨，指责和伤害的，好聚好散，何必要
你恨我怨搞得头破血流、百孔千疮，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呢? 好在，这一切终于就
要结束了。

    先谈孩子归谁抚养监护问题，几乎想法一致，孩子由母亲监护。这当然芯求
之不得。她还补充一句：尽早来美国，对孩子学好英文、适应环境教育是有益的。

    谈到钱的问题，温情脉脉的面纱一下子就被撕破，露出极不潇洒的本性。他
居然说手头什么钱也没有，他还要贷款买房子呢!

    芯一听就烦了：那些年靠稿费版税奖金积攒的私房钱，是我准备给孩子的留
学费用呵! 又听他振振有词说要买房子，还要装修，要用钱的地方多了，气不打
一处来，这不是巧取豪夺吗? 如果说从前相守出于有情，隔洋相望出于无奈；如
今再这么傻等不是脑筋有毛病吗? 。当男人絮叨着那些连女人都不愿听的鸡毛蒜
皮时，只会令人唾弃。

    大概有点心虚，他又转着弯说等他以后有钱了，如何如何。又是那一套! 太
多的功利、心机和算计，虚荣面子也掺杂其中，女人已经彻底领教了男人官场上
运用的那一套把戏。

    我是表达一个母亲的心愿，你看着办吧! 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她厌恶得像
手上粘了鼻涕虫一般，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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