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邮件特快专递发走，芯仍然寝食难安。

    凌晨醒来，思绪紊乱，便挂越洋长途给刘卫东的舅舅，打了半个多小时。这
舅舅心地善良，疾恶如仇，对芯像是亲外甥女，芯流产都是由舅妈炖鸡汤给补养
身子的。舅妈看了芯的信，不住撩起衣襟抹泪花，说芯单纯得像个傻孩子，当初
跟着卫东，连件好衣裳都没见穿过。手上的银戒指，还是舅舅做电工，私自打的
两只，一只给了舅妈，另外一只就作为礼物送给了芯，芯一直戴着。远走他乡，
舅舅曾带口信说：“你干得好再回来，干得不好别回来。”

    芯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国外经历、没有体验移民艰难的人，又怎么知晓这难
言之苦和滋味啊! 从故土连根拔起、移栽到另外一种土壤里，其间重重关卡，非
一般人能够想象。文化背景包括了语言关、心理关等等折磨了她多少个不眠之夜
? 再就是手续关。有的人在办理手续时最后与单位闹翻，两败俱伤。曾见一个来
自湖南的访问学者，公派出国，逾期未归，手续办不了，护照过期，成了漂泊者。

    他叹气说，只好等入了籍，再申请外国人的探亲旅游签证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是一种普遍心理。在国外待得愈久，就愈不肯轻易回头。
类似下赌注，连衣兜里的最后一个铜板都放进去，如果不能赢回来，就对不起自
己和他人一样。

    “离婚协议”是芯在既不相互伤害、又最能保护孩子的利益前提下拟就的。
写进辛苦数年爬格子的一点积蓄，既是手续上的交代，也是表明一个远离骨肉的
母亲的心!

    刘卫东说财产可以含糊一点或者根本不写。但按照法院判决离婚要求，必须
写明三点：原因、孩子、财产。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说现在的协议只是一纸文
书，我不想在财产分割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你要含糊你可以划掉，但这个世界是
平衡的，争多一分钱财就少一分感情投资，将来所求也不会顺畅……人的心理平
衡维护着人际交往的远近长短。

    舅舅说外甥一直对外嚷嚷说他没钱，钱都交给你了。芯一下子气坏了，怎么
能这般恶劣? 从前工资低都没什么钱，生活是凑合，到后来有钱了，他的工资奖
金都是单位直接打入他的户头上，他自己存着——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他们家是有传统的。”舅舅说，离婚的事我来尽量协调，但估计还要走法
院一途，目的是为了孩子将来到美国读书受教育——这才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共同
点。

    芯说，婚姻走到如今，夫妻的共同点不是愈来愈多，而是愈来愈少。唯一希
望，在这场无可奈何的离婚战中，舅舅您能作为最好的见证人。选择两边递状子
的做法，可见我决心之大。美国律师费之昂贵，在所不惜。他越想占便宜，我越
瞧不起，离他更远。上次我急切，是因为已和律师约见，签字的起诉书就将送至
法院。他的话改变了我某些想法，也转告了律师。律师费一小时两百美金。对于
收入并不高的人来说，还是心疼的。经他这么一插，害我和律师来回见了三次，
状子改来改去，花费更多。他斤斤计较，使我再度丧失对他最后一丝旧情、信心。
下周一签字我很可能考虑全部放弃了。

    舅舅赶紧通报信息给刘卫东，同时劝说这样再弄下去对谁都没什么好结果。
两败俱伤不说，甚至连孩子的前程也耽误了，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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