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游人走在唐人街几条主街上观赏风景，在那富于民族风味的建筑物上，楹联
遍布，匾额高悬。至于楼堂名称之涵义，似乎没人深究。可是对一代代移民定居
在这里的华人来说，那是先祖留下的宝贵财富。是同姓宗亲或同乡异姓兄弟姐妹
年年月月日日聚会，守望相助的活动场所，同时也是各种矛盾相互激荡碰撞，相
互整合的地方。从开年祭祖春宴、清明扫墓，到端午、中秋、重阳等节庆风俗，
从奖学金、敬老金的颁发，到侨领的选举以及大小主流政要的拉票，就铺排延伸
上映在这片红砖绿瓦之中。

    假如你能停留一下脚步，倾听那轻轻掠过华埠的风声和雨声——在每座楼业
后面都有华人历史深处的无言叹息，异邦开拓的辛酸，曲折的故事连绵不绝。记
载了从淘金者、修路劳工到工程师或商业巨子的漫长风雨路；记载了移民从筚路
蓝缕到扬眉吐气的历史变迁。

    “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
留住我们的根。”熟悉的歌声在社团春宴中屡屡不绝地飘荡……

    在美国，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民俗风情最感兴趣的人，竟是在美国土生土
长的“ABC ”们。在文字或者口头传说里，在前辈呕心沥血的书写中，多少能领
悟到文化的源远流长。

    在全美及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到处是华人会馆和社团，按姓氏或宗族结社，
逢年过节，好不热闹! 市长在宴会上说，我好羡慕呵，也想参加你们的社团。引
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芯有意去社团“攀亲”。她想了解，为什么华人走遍天下都要认老乡? 认同
一个祖宗? 为什么血浓于水……

    华人淘金者是19世纪40年代后期到达加利福尼亚的，然后就马不停蹄奔向金
矿区。1849年出现第一家餐馆，接着又出现了许多洗衣店。短短三十五年间，旧
金山街头涌出七千五百家华人开的洗衣店。被各种契约束缚的华人劳工，一上岸
通常都会加入一些团会，因为团会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偿付船费，提供社交活
动。如果有人客死他乡，团会还组织把尸骨运回中国安葬。

    另外还有些是为解决纷争，维护治安而设立的堂。初来时听过一些吓人说法
：说那些会馆堂所早年曾经是摆平纠纷的地方，相当于侨社的“黑社会”。凶巴
巴的大佬开会都很野蛮，腰间揣着“炮”( 粤语土话称枪支武器为“炮”) ，甚
至一进会堂，“啪”地就把枪拍在桌边，一两句不合，便大打出手，甚至酿出流
血事件。但随着社会法律系统健全，鲁莽行为已经不见容于社会。

    一部分会馆堂所与时俱进，纷纷转变成为非牟利的慈善组织。虽然免不了有
争名夺利拉帮结派，报纸上互骂或者匿名信满天飞的情形发生，还有政治理念不
同而反目成仇的，也有争得满城风雨不可开交，闹上法庭对簿公堂的……不过，
比起昔日的动刀动枪，已在彰显文明进步了。

    “Go back to your Country!”( 回到你的国家去!)这种带有种族歧视的言
语，仍不时地从一些人嘴里冒出来。历史上一些歧视移民的法案曾经在保守势力
中占有很大影响，但美国终于改变偏颇做法，由排华而改为注重华裔家人团聚，
在这一过程中同源会功劳不朽。1895年数十位在美国出生的华裔青年，为了抱团
反歧视而成立了该会。目前有十八个分会，遍布美国各大城市，而旧金山同源会
为最大的分会，成立于1912年，现有近千名会员，均为土生华裔，即ABC 。他们
用十年时间，筹集八万七千美元，到处活动，甚至跑到国会去抗议，促使国会于
1945年废除排华条例。

    杜鲁门总统签署该条例的笔，就送给了同源会，至今作为珍物保存。

    侨领说，一百多年前，当美国的排华法案和种族歧视甚嚣尘上时，旧金山华
人就是用他们的坚持赢得了生存权利。

    老拧对芯反复提及华侨历史，强调说这些都是华人写作的“金矿”啊! 身在
其中，难道还不应该去好好地挖掘挖掘吗? 又摇摇头说他自己是太忙了，坐不下
来——“哎，希望就寄托在你们年轻的，更有才华的人身上! ”

    她冒雨飞车赶去报社发稿。刚拐上101 高速公路，忽然一阵手机乱响，她一
手把方向盘，一手打开手机接听，是老拧!

    雨势愈来愈大了，雨刷拼命地摆动，车窗前仍是白茫茫一片。芯放慢速度，
简短的问他有何要事? 自己正在开车路上，又下着雨，不方便多讲。

    老拧声音很大，火急火燎的，手机断断续续听不太分明。

    似乎是叫芯将刚才拍的那张社团新旧交替的照片放大，放成报纸那么大，做
一个彩色整版广告。希望明天一早见报。

    这般夸张口气吓了芯一跳。用数码照相机拍摄的照片要放大，尤其是报纸整
版那么大，究竟效果如何? 没有把握。不过，老拧那指点江山的口吻倒是有一种
在激扬文章之外的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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