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妈妈……”方生哀哀地啜泣着。
到了旧年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剩两天。傍晚,朔风阵阵紧吹,天冷得人发抖,
方生套上一件破袄,像往常一样,拿着一把铲子,去折腾小草地上的那几根葱蒜了。
他走出村子,却没有去菜地,径自走到那片埋葬父亲的榆树林前。他对着那片林子
默默祷告了一番,又找到了那块埋父亲的土堆,弯下腰跪在泥地上。他在心里默念
着向父亲保证:“我要让妈妈活下去!……”
直到黑夜的幕布慢慢地覆盖了菲河的四周,一切进入了模糊的影中,方生从地
上爬起来,显得有些激动,小心翼翼摸索着来到了那块神秘之地,他的脸上显得警
惕而严肃,嘴唇又抿成“一”字形,这是他下定决心的一种标志。菲河村有一个唯
一的禁地,这就是位于榆树坡下的菲河圃。冬天里,队里将唯一能留存下的一点山
芋种子埋在这儿的窖里,窑里堆上层层细土,再布上土灰、粪料,上面覆盖上一层
塑料薄膜,再搭上棚子,棚四周用铁丝网层层围起,派人轮流看守。看守人均为机
干民兵,带有大锹、锄头。
是谁家放起了几根爆竹。接着,村子里一连响起了几串噼噼啪啪的鞭炮,那稀
稀拉拉的炮竹声,说明农民们在接迎自己的谷神了,对于灾害之年只是幻想,但他
们宁愿生活挣扎在这种幻想里。
不料这炮竹的响声给了方生意外的勇气。他“嗖”地从腰间抽出铲刀,三步并
作两步,闪电般冲向铁丝网前,举起铲子猛力向铁丝网扎去,由于用力太猛,网被
扯开了一大片,露出了很大的豁口。他纵身跳进山芋圃里,拉开那层薄膜,一只手
把另一只手的袖口捋起,一只手像钻子一般地插进了泥土里,他掏呀掏呀,掏呀掏
呀,小手愈陷愈深,他终于摸到那圆笃笃实沉沉的家伙。他的心一阵喜悦一阵紧张
一阵煽动,顺手就掏出了一个山芋种子。他又伸手下去,再掏出一个,总共掏出了
两只山芋。他想了想,不敢再掏了。他把山芋种身上的泥土剥掉,放进破棉袄袋里,
又向四周瞧瞧,见仍然没有人影。他迅速地闪进榆树林,再沿着原来的那条小道,
一溜小跑向家里返回。
一路上,他的心蹦着,跳着,全身的血液沸腾着。
母亲听见方生的脚步声,她从床上侧出干柴一般的头颅,蜡黄无神的眼珠望着
站在面前喘气的方生,她有些惊诧了:“孩子,你怎么一下午都在外面?你的身上
怎么有泥?”
方生从袄兜里掏出两个山芋:“妈,我为你搞来这个!”
母亲一眼看见是两团泥糊糊的山芋,立即警觉起来,她忙问:“这……你从哪
搞来的?”无力的眼神射出惊愕的微光。
“我去菲河圃了……”
母亲一听脸色骤变,继而失声痛哭。“孩子,你闯下大祸了……大祸了呀……
你要被杀头坐牢的……”
门外响起了急速而紧迫的敲门声:“开门!开门!快开门!”方生一听这声音,
就知道大事不妙。他迅速脱下破袄,裹起那两只山芋,一古脑儿塞到床肚底下。他
很快换上衣服,前去开门。
他刚走过去,门已被人“咣当”一声用脚跺开。四个机干民兵,还有民兵营长
纪大田,生产队长,大队治安主任,一群头十个人,气势汹汹闯进来,二话没说,
抓起方生就往外拖。
方生大叫:“为什么抓我?为什么抓我?”
“啪!”的一声,四十来岁的民兵营长纪大田用巴掌狠狠扇过来,打得方生口
鼻流血,捂着脸嚎叫。“还嘴硬!你这贱货!”另一个机干民兵踹起一脚,正踢在
方生的下裆。方生“哎哟”一声,倒在地下……母亲听到了外面的一片喊叫,哭喊
着从床上爬下来,爬到堂间,可是,方生已被纪大田倒拖着两只脚,沿着村头一直
向前拖走了。他的嘴上、脸上、胸前被地上的杂物扎得伤痕累累。
方生被拖到生产队仓屋里。一群人手忙脚乱,拿来了绳子,砖头,板凳,皮鞭。
方生被他们反绑起来,用绳子拴起一双手颈,吊到了梁上,绳子向上扯动,愈扯愈
紧,方生被悬空吊着。纪大田想了个主意,反捆紧他的脚颈,再从脚下往上反吊起
来,再扯动绳子,方生就像一个四脚朝天脸朝地的死蛤蟆,吊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纪大田在他的脊背上再绑上砖头,一块,二块,三块,四块往上加——这是那年
头惩罚人最凶的土办法,叫“五心向下”。方生开始还有些朦胧的意识,觉得浑身
烧焦,骨肉烧烂,五脏不存,眩晕,发胀,血流体外,天旋地转……渐渐地他就什
么也不知道了……一会儿,又是一阵阵猛烈的皮鞭抽在他的头上,额上,背上,腰
上,臀上,方生体无完肤,血痕斑斑。
皮鞭抽打一下,有人叫喊一声:
“交待!……”但他已再次昏死过去,发不出一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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