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王艳芳擦了擦眼睛上的泪痕,用手拢了一把头发,捡起她的那只一直放在一旁
的小包,一转身就出了门,跨上她骑过来的那辆自行车。
菲镇零落的建筑散布在菲河两岸。菲中和县委大院正好坐落在菲河左右岸下的
两端,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那样分明。菲河大桥把它们连接成县城的整体版图。菲
中离县委大院相距约五里路,王艳芳骑着车子很快就到了菲中的大门口了。
此刻,她不想回到那个空荡冰冷的家,她想到别处走走。不知为什么,她突然
想到了辛方生住着的那间学生寝室。今天是假日,他的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家都在
县城,他们一定都回家去了,寝室里一定就辛方生一个人,他在干什么呢?
果然不出所料,学生寝室一片黑暗,只有辛方生那间屋还亮着灯光。王艳芳远
远地就从那玻璃窗上衬出的影子看到方生,他好像正在忙乎什么,一会儿弯着腰,
一会儿运动臂膀,一会儿又直起身来走到一边,像在端详地上的什么,“他是在做
什么呢?”王艳芳想看个究竟,又想吃他一惊,她快到那间屋前就从车上跳下来,
轻轻地把车子锁在那儿,蹑手蹑脚,屏气敛神,慢慢蹭到寝室的窗口,她从窗缝里
向里面望去,见桌上地下全摊满了废报纸,桌子上还摊着一张,桌的一头放着一只
旧瓷碗,那里面好像盛满了水,方生手中捏着一支旧毛笔,正从那只碗里蘸水往报
纸上写,写完了再去蘸水……艳芳看得真切,这个辛方生原来是用水往报纸上写字,
这个书呆子!水哪能写出字?
方生正在专注于写字,艳芳悄悄地走进去了,像一阵微风似的,神不知鬼不觉
地站到了方生身后,方生刚一抬头,艳芳冷不防从后面蒙住他的双眼,他只感到那
双手是软软的,柔柔的,却不知道是谁?他即刻叫了起来:“快松开手,你是谁呀?”
方生从那笑的声调中就知道是王艳芳。他硬把她的手掰开,果然是她!她上身穿一
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子敞开着,下面是绿色的裙子,她的裸露的腿肚在电灯光下
显得很白,挺起的胸部和全身的线条像一支焉熟的香蕉,方生瞥眼看见她那露着半
个胸的突起的胸脯,脸就不觉红了起来。“你……怎么是你……”他有些吞吞吐吐。
想到她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看上去如此花俏,他直在心里嘀咕:“真是女大十
八变呢……”
艳芳向他笑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练字呢……”方生不好意思地说。艳芳故意懵懂地凑到桌前问:“练字
也不用个墨,这是什么练法呢?”
“这是穷人的练法。”方生解释说:“在旧报纸上蘸水写字,开始看不清楚,
一分钟后显了出来,再过两分钟又干得看不清了,这样一张废报纸就能练几十回…
…
不信你可以试试!“方生说着把蘸水的毛笔递了过来。
“我想起自己……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艳芳显得很低沉。
“为什么会这样说?”方生不解地瞪大眼睛!
“我心里有些事……我总是不能忘记……”艳芳把脸撇过去,眼圈更红了。
“干脆把你心里话都说出来吧!”方生像个兄长似的劝她,一副倾听的架式。
“好,我全告诉你吧……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保证!”
艳芳迷蒙的眼睛望着对面,轻声自语而又果断地说:“其实,我不是爸爸的亲
生女!”
“这怎么可能?”方生把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
“这是真的,我生身父亲原来是个小学教师,坐牢死了。爸爸一直对我母亲垂
涎,只为她长得漂亮,他娶了母亲,我是个遗腹子。他对我们母女都好,一直拿我
当亲生女儿待,我也当他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从来没有不听他的话,他还到处炫耀,
说他有个最可爱的女儿,他的同事们都以为我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们这个家庭一直
平平安安,也真的算是幸福,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母亲在最后的时刻告诉
了我真相,我对他这种父女感情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方生急迫地问。
方生这年十八岁,艳芳这年也是十八岁,如按年龄月份计算,艳芳还比方生年
长月份,但是出于一种青年男性的责任感,方生觉得他应该像兄长似地关心她。
“不知怎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就感到踏实些。”艳芳深吸一口气说。
“我也是。”方生低声地说。
“你没骗我?”艳芳声调低微,一边擦眼睛一边说。她眼帘低垂,那刚刚哭过
后的委屈神态叫方生好生怜爱。他也同样低下眼帘低声地回答:“我不会说假话!”
“我感到你就像我的亲人……”艳芳松口气抬起头说。情绪已明显恢复起来。
“那我就做你哥哥吧。”方生安慰她说。
艳芳轻轻地捶了一下方生:“不,你还是我的弟弟呢……”她说自己比方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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