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麦芽色的身体力竭而俯上娇贵时,她湿透的额头微微皱起来,眼神从迷离
到清醒,再到不可抑制的惊恐。门帘吹起一角来,光线不明的走廊上,是一个女
孩的阴影。第一秒钟的时候,娇贵以为是岂容,她推开已经瘫软在身上的阮一骞,
伸手去抓落在地上的连衣裙。一次没有抓到,两次还是没有抓到。第三次,她低
头去找的时候,从门帘里看到了岂言的深红色塑料凉鞋,
它们飞快地移动,然后消失。
娇贵用连衣裙盖住自己的身体,后脑勺重重地砸向黑色皮椅,断了自己的呼
吸,只轻声说了一句:“天哪。”
《上海往事》播了好一会儿,终于结束。娇贵将毛线放回篮篓里,站起身来
去阳台上抽卷烟。十年里,她给薛事织过十二件毛衣,手上的这件编号13。她记
不得自己写过的那些翻墙入狱的信件内容了,甚至有几封根本可能是空白的。她
总是记不住一些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有时候,娇贵难得清醒,便会突然神
经质地将自己后来的三十年的记忆重新犁一遍。可往往越到后来,这种回忆就越
像一场刑役,她在亲手用钉耙将自己犁得遍体鳞伤。
娇贵的烟,都是自己动手卷的。至今,她还会去学阮一骞年轻时的模样,将
烟丝排列好了细心地卷,卷完后伸出舌尖来轻轻掠过,再若有似无地粘上封口。
三十年前,她坐在自家弄堂口替姆妈剥蚕豆的时候,就被台阶上的阮一骞这么卷
烟的模样慑住了。他穿着被邻里街坊称为“小流氓”的行头,裤子喇叭得很可爱,
还有那飞机头,心急火燎般。
像阮一骞这样的年轻男人在那个年代是不容易招姆妈阿爹们喜欢的。纵然家
境好,祖父辈全是大夫,可因为打扮举止有些出奇,所以只有像娇贵这样的年轻
姑娘才容易动心。在娇贵她们看来,阮一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野,那是任何人都
羁不住的天性。他穿着小皮鞋嗒嗒地走过碎泥板弄堂时,就连屋檐上的鸽子也会
盘旋起来配合应景。那是她们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的男人,恨不得每次坐在老
虎天窗前梳头的时候,他都正好从底下走过。甚至几十年后,当娇贵看到电视里
某啤酒广告歌的MV里出现飞机头时,仍然激动不已。她端坐着,浑身有些颤抖。
“那就是一骞呀!”她心里这么唤慨道。
可娇贵自己也知道,那个阮一骞早就死了,死在三十年前分别的那个弄堂口。
即便是十年后,他又一次以阮一骞的身份出现甚至成功混乱了她的生活,也不再
是当年的阮一骞。因为那个年轻男人,早已死了,死在弄堂口,死在时间里。或
者说,他是死在了娇贵的记忆里。就算她对着那片记忆犁多少次,那个叫阮一骞
的年轻男人也尸骨无存。
岂容走去浴室拔掉洗衣机的电源。整筒脏衣服已经滤干了水,瘪瘪地等待晾
晒。她洗了洗手,将创伤膏片的包装丢入垃圾桶,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双袜子穿
上。母亲娇贵的电话已经准时来过,那提醒她是该穿戴完毕整理琴谱去弹琴了。
这又是个周末。
她对着浴室的镜子仔细端详了自己,有些出神。乳黄色的灯光晦暗得情色难
当,似乎是经久记忆里的片断。她想起那种橘子水的气味,还有永远光线不足的
走廊,门帘,以及从里面走出来晃醒自己的母亲。她也是满身汗水的,潮热的。
岂容觉得有些头疼,为了晚上不打瞌睡,她总会依赖小药片来使自己昏昏欲睡一
整个下午,这令她在醒来的时候脑袋沉凉刺痛。她收拾了琴谱,给卧室开一道暗
格天窗,留一盏灯,然后伸出手去打开楼梯口的灯,最后锁门,下楼,抱着琴谱
钻入夜里,为了养活自己。
有时候,岂容也会想念三年前的皓仲。他那么穿着简单裤衩趿了夹指拖鞋就
从二楼走上来了,小声地敲门,在她问是谁的时候伸手将楼梯口的灯拨得一闪一
亮,若暗号般。他们有过清朗爽悦的一段日子,从秋天开始,到冬天结束。当皓
仲拖着一大皮箱行李离开的时候,岂容竟已经有些麻木,她没有给出皓仲所期望
的留恋拥抱,只一个人坐在窗口,僵直地看他把行李堆入出租车后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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