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岂言被梦里母亲和阮姓牙医的那幕偷愉惊住,感觉到心脏渐渐紧缩起来,于
是梦境中,她狠狠地捶打自己,要求醒来。很多次,只要一梦到那个场景,她都
会有意识地猛烈唤醒自己,睁开眼睛。当天花板和门铃声同时入侵意识时,她又
显得有些动弹不了,挺直着僵在床上,感觉到冰凉从光着的脚底板渗透蔓剿。这
种随之而来的恐惧感令人由不得多想什么,只努力地去挪动下肢。麻了。
仿佛过了很久,岂言才从床上攀爬着竖起身子。那“很久”之前,她脑海里
迅速掠过了一长段岁月,它们围合着记忆神经笼出另一个自己的模样。她往往被
藏在一辆贴膜的汽车里,或是某个酒店的大堂角落,戴一副面目不详的太阳眼镜,
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塞进风衣内,飘移而过。她还记得那些男人的名字,能够清楚
地将每一次细微的伤害对号入座。是格外记仇的吧?很多次,她都这么来界定自
己和妹妹岂容性格上最大的不同,因为岂容很快就能以最为柔和的方式熨平了伤
口。
她摇摇晃晃地走去给西蒙开门,眼睛还有些模糊,晚礼服也折皱了对不齐边
襟,它裹得岂言有些别扭。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一只胳膊伸向自己,手掌冲着
脸庞而来,不由自主反感地躲开,用力倚在门后,只轻轻唤了一声:“你好。”
有点嘶哑,又有点陌生,以至于两个人都回不过神来。西蒙再次伸开了手,去揉
岂言的脸,冰凉。“没事吧?”他问。
岂言摇摇头,从门口松出身体来,将门开得更大些,然后转过身去看镜子里
的自己,用一双手将褶皱抚平。镜子里的西蒙显得有些松垮,领圈歪在一旁。不
觉得,岂言笑出声来,右嘴角的小酒窝随弧度浅陷下去。那是她非常标致的一种
笑容,慑人至心。
西蒙看得有些呆了,想称赞几句,又回不过神来。他其实忘了有多少次是这
样去凝视身前的这个女人,通过镜子,因为在镜中,那个人实在太缈遥,既不是
当初电梯金属门里映射出来的模样,也不是平日挽着自己胳膊春风拂面的姿容,
而是另外一个人,一颦一笑,一个细微的动作迁移,都迥异。
博古架上的555 座钟浑圆地响了一下。娇贵转身去看,已入十点有半。她搬
了只板凳坐去晒台上,细细地抽烟,眯起眼睛来。十年来,她再也没有进过任何
牙诊所,甚至连医院都很少去,说不清在害怕什么。可能只是气味,它能席卷而
来的记忆过于彪悍,那是消毒药水的气味,伴随着一丝漱口水的凉洌。如果说娇
贵婚后第一次和阮一骞在诊所里做爱是带着了却少女时代懵昧之恋的心情,那么,
那之后的一发不可收拾,则是始料未及。
早春的夜还是拔凉侵脊,娇贵闻见自己呼出的烟草气,混杂了一些身体的香,
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十年前那个午间在阮一骞的诊所里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们重
逢后的第三天。她捏着阮一骞在菜市场边递给她的名片,忐忑不安地寻来。之前
的两个夜晚,娇贵都没能安然入睡,她显得有些懊恼、羞愧和焦躁,因为那一次
猝不及防的重逢在她看来,有诸多的不美好成分在里边。当她又一次看见阮一骞,
心还是由不得急促跳动一阵,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缘由,究竟是为了这个名字,还
是眼前的这个人,只忙不迭地后悔了决不该散着头发,穿早过时节的大衣,提一
只菜篮,一副邋遢模样地去菜市场。而如若不是那一次的重逢,也许连她自己都
没有意识到,原来这个叫做阮一骞的男人在记忆里住得那么深,而她又竟会如此
同少女般那么在意了他的看法。那两个夜晚,娇贵都呆呆地僵坐在卧室梳妆台前,
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凝视一具曝露在阳光下的白腐色尸体,不说话,也无法
思考。
睡吧。这是薛事日复一日睡前会叨念的一句话。平日里,在娇贵听来,这两
个重复了几万次的字,就像一把无关痛痒的尘掸,轻轻地掠过神经上轻薄的灰,
而在这日,它们却好似一枚已经锈拙的纽扣,缠着快要断去的线,晃在胸口。她
很想伸出手去扯下它,因为即便不能铿锵落地,也会有点雀跃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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