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鲁为均转过身去,说:“你是许汐清吧?我是鲁为均,也是广东来的。我画
过很多你的画。你好。”这种略显文艺的对白方式让鲁为均自己也吓了一跳。可
直觉里,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生会喜欢这种方式。这一整堂课,鲁为均都没有仔
细听。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的方式。在梦里,他们说过话吗?好像没有。他想起
第一次在学校里看见汐清时的模样,和自己青春期时梦里反复出现过的场景一模
一样。那是金色夕光中走过来的女子,袅娜而清秀,面带羞色。她的眉如柳叶,
唇齿朱白,眼神里总还有点欲说还休的不得已。只是梦里的那个人如棉絮,他伸
手去揽,是酥的。他探究地去吻,她又回应得热烈,与面目不相称的热烈。可那
双手很冰凉,顺着他的胸口一直摸索下去,留下一整片电击般的麻木。于是每天
早晨醒来,鲁为均的床单上都会有梦遗的痕迹。有的时候,整个月鲁为均都梦不
见那个女人,他就很焦躁,上课也没有心思,只得在课桌上反复地画她的样子。
他听人说,白天见得多了,夜里做梦一定能梦到,于是画啊画,各种各样的神色,
各种各样的姿态,最后他竟成了学校里最会画画的人。
鲁为均的父母过世得早,从小他就跟外婆一起长大。到了十三岁外婆去世,
他才被托付给表姨寄养。表姨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儿子,性格有些古怪,不太
爱搭理人。那时候鲁为均很怕表哥看见他床单上的精液渍,便每天一大早就起床
用湿毛巾敷床单,敷完了便偷偷拿来表姨的电吹风吹干,吹得硬梆梆一块。好在
没过多久,他便考去了广州市区上高中,开始住校。
此刻,在阶梯教室里,鲁为均眼前的汐清眼神还有些散。这是他第一次这么
近距离地看她。梦里的那个人,轮廓是模糊的,在一层薄纱般的梦境后,但她的
神情、肢体却清晰而生动,可与之回应。面前的汐清,恰好相反。她的轮廓很真
实,但除了轮廓之外,一切对于鲁为均而言都是陌生且模糊的。他觉得也可能是
自己双眼的聚焦出了问题。总之,这么贴近地看着,她的神情却还是模糊得如隔
了什么。
卡卡见汐清一时没有回神,便收起懒腰,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胳膊。“喂。”
她说。这一整堂课,卡卡的笔记都做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见鲁为均在前排挪
了下身子,伸出手来搔搔毛线帽,就觉得很好笑。她知道鲁为均一定很紧张。她
看见他的毛线帽被搔得有些松了,露出一小块耳朵来,是一片血痂。他打架一定
很凶吧。从小,卡卡的父亲便是学校里的政教主任,专门收拾像鲁为均这样的有
“潜质”变坏的小孩,但她又偏偏总容易喜欢上那样的男生。只要他们不是欺弱
怕硬的,即便有些蛮横,也很可爱。
汐清低下眼睛,轻眨了几下,想把湿润的潮光收回去。她怕眼中有泪教旁人
看了笑话。卡卡的那一声“喂”彻底将她的另一个世界打碎。这时汐清才意识到
自己面前还坐了画过她很多肖像的鲁为均。他刚才好像和自己说话了,可说了什
么呢?
半晌,汐清重新抬起头来。
“哦,唔。”她显得有点紧张,又不知所措,只得现出浅浅的笑意,也动手
开始收拾面前的书本,心想还是快点离开这儿吧。这堂一个半小时的课,让她仿
佛沉沉地睡了一觉,突然醒来,一切都变得有点陌生。她忍不住再抬头看一眼夏
征,他却已收拾起讲义,慢慢地向教室外走去。背影移动得很轻缓。
走出教室的时候,夏征很想回头再看一眼。一下课,他就转身擦黑板了,擦
完再转回身来的时候,那个戴帽子的男学生已经整个将那个女生遮住。他看不见
她了。他原地站了会,很想走上去说点什么。也许可以借着老师的名义,问他们
上课听得如何,有什么需要再说清楚一些的。尔后自然一点,顺便问问她的姓名。
他只是对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好感。可最终,这一切还是没发生。他觉得这么走
上去很贸贸然。事实上,下课后除了上前来提问的学生,他从不会主动和学生说
话,而他也知道,绝大部分上前提问的女生,都是想和他说会儿话。他也已经习
惯了这样,从读书到做老师,身旁的女子从不会少,因为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
手好字,眉目清朗的,自然招很多人喜欢。可偏偏,今天下课后,没有人上来提
问。夏征想,如果有人来问,能这么多站一会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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