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待会在西单图书大厦还有个讲座,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吧?”王耀问。
他虽然也觉得热和疲惫,心却是兴奋的,因为几年来精心部署的一切都将变
成现实。噢,不,应该说是都变成现金。他加足了所有的马力为夏征铺排一切,
只等几天后拍卖场上见分晓。到时候,夏征的画价,将上一个全新的台阶,不再
像过去几年那样每次前进一小步,而是飞跃!是的,飞跃!王耀每次想起“飞跃”
这两个字,都忍不住从心里笑出花来。可他万万没想到,意外就在他信心满满最
得意的时候发生了。
当夏征在讲座台前坐下,试图伸手去移面前的话筒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手却还惯性地举在半空中。就这样,台下的人只看到夏征
的手,慢慢沉入讲座台里,轰的一声。没有人及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夏征觉得胸口透不过气来。他伸手想要去解衬衫的钮扣,可没几下,沸腾的
意志就完全冰冷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冷静,所有心烦、焦躁和不安,都
在瞬间化为乌有。他重重地摔了下去,又轻轻地飘了起来。这是一种疾速的解脱。
他不再对拍卖场上的价格有任何向往,也不再对和汐清的未来有何憧憬。他只是
觉得累,很累,预见不到任何美好。
就这样,夏征在讲座会场猝死。后来医生鉴定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座大城市重要报纸的艺术版头条都是夏征的死讯。作为
一个被国内很多艺术评论家看好的青年画家,画作标价又在这几年的拍卖场上节
节上升,这样的猝死无疑让很多收藏者惋惜,因为他还来不及确立自己在画坛的
地位,今后也不会再有新画作出现。于是,夏征的画开始掉价了,速度之迅猛是
王耀始料未及的。他开始后悔最后一次和迪诺法布单独谈话时没把合同签下来。
那时候他还想沽名钓誉一番,借着朗乔治再提点价格,谁料想如今人财两失。
鲁为均在报纸上读到了夏征猝死的消息。那天,他正准备出院。他答应了汐
清不起诉伍佐,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卡卡留下的那一摞付完款的账单。看着报纸,
他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是他这近三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人生无
常”这四个字。他突然明白没有人能知道明天自己是否还活着。于是,鲁为均决
定去北京找卡卡。他要带卡卡回来,和她还有鲁卡一起生活。
夏征的追悼会上,汐清没有哭。她无法对着一个骨灰盒哭。倒是王耀哭得很
伤心。谁都分辨不出这哭声里,更多的是追思缅怀还是痛心疾首。鲁为均也来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对不起”。他藏有一个秘密,一个只
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十年前,是他写了匿名信寄到系里,说夏征搞大了女学生
的肚子,令他被迫自动辞职离开学校。如果不是那一封信,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
改变。可世上能有如果的事吗?鲁为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如果的事,他
宁可自己没有做过那些荒唐的青春梦,没有爱上过和梦中人一模一样的汐清,也
没有被妒忌和不甘心蒙了心智。他很清楚当年夏征之所以那么平静地辞职,是为
了汐清能够顺利地直升研究生。他不想横生枝节,对她造成负面影响。也就因为
这样,鲁为均觉得自己输了,他输在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爱。
当年的事,夏征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来了,他没有告诉汐清。他总善于往自
己身上揽责任,包括爱,让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直到死去。
拍卖会后,迪诺法布一个人回了纽约。他在离开前留给卡卡一张支票,说这
是她应得的,并给了一个结实的拥抱和亲吻。可卡卡在走出机场后却将支票塞进
了垃圾箱。她心里很感激迪诺法布这几年教她的一切,但她不愿把自己的身体和
金钱联系到一起。现在,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做艺术经纪人了。她要凭自
己的力量帮助鲁为均。
王耀找过汐清好几次。他想拿回那些寄放在夏征家的画,可汐清却突然消失
了。学校说伍佐因为误伤劳教两年的判决下来后,汐清就办了离职手续。很后来,
有人在番禺的半山腰上看到过一股青烟。它伴着山下那片红色的海洋,像一幅令
人绝望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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