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不出媚子所料，老杨来到师专找张之洞，效果并不很理想，见了面，在老杨一
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下，老张总算是一拍脑门子想起来，然后就是寒暄，然后就是
尴尬，好在张之洞是场面上的人，直接就奔了主题，老杨嗫嚅了半天，才说了媚子
要自主指标的事儿。张之洞打着官腔，说了一声：“不好办啊。”然后又不置可否
的说：“还早着呢，到时候看情况。”老杨再要呆下去，办公室里又有其它人汇报
工作，而且张之洞也没有要留他们的意思，父女二人只得走了出来，好在媚子早已
做好了思想准备，并没有寄多大希望在这次的见面，一切的功夫都在以后，老杨这
次的到来虽然意义不大，但是至少是给媚子牵了线，让她有了名正言顺和张之洞接
触的理由，只要认识了你张之洞，就不怕你不给我办。媚子从深深的走廊里走出来
的时候，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可是老杨心里不是滋味起来，他看他这个老同乡
有推的意思，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么顺，心中抱愧着，一方面觉得失了面子，一方
面又觉得愧对媚子，不免抱怨两声，说张之洞当了官就狗眼看人低了，说话架子大
了，打官腔啦等等，媚子倒是一个劲儿地劝他：“书记事情多，今天见了面说话的
态度已经很给面子了，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还不见呢。”说得老杨心里暖暖的，心
想还是这妮子可人心，就扔了手头上快燃完的一截烟头说：“直管去找他，我就不
信他就不念一点老乡的情份。”说完老杨就回县城了。

    媚子在心里思忖着离要自主指标的日子还有两个月时间，论说时间还早着呢，
可是人情还是要早做，不能‘现使磨现撒麸’吧。而况且与张之洞的关系离给你张
嘴说话的份儿远着呢，要拉近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当她打听到张之洞的妻儿
并不在身边，只有张之洞一个人在师专住一大套房子之后，她心里激动着，对自己
说：“有门儿。”

    她开始天天地留心着张之洞的行踪，当她在饭堂里看到老张拿着碗筷从小食堂
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在后面远远地看他走进了2#楼第二个门幢时，一个计划在她心
里形成了。她要行动了。晚上一吃过晚饭，媚子刷刷牙洗洗脸，把自己打扮地清清
爽爽地，就直奔2#楼去了，站在楼下往向看了看，凭着直觉断定三楼那些没有窗帘，
灯光不甚柔和的窗户肯定就是张之洞家的，就咚咚爬上楼，也不问是不是，就敲响
了西户的门。开门的正是张之洞，一脸惊愕和漠然。看了媚子一眼大概觉得眼生，
就拿出了大学书记的派头问：“你找谁？”手放在门框上，并没有让媚子进来的意
思。媚子满脸堆着笑，一只脚向前轻轻地挪了一下，眼睛亮闪闪地直看着面前这个
大人物，她好象并不怕他：“张书记，您贵人多忘事儿呀。您侄女来看看你，门都
不让进么？”老张听了心头一惊，这从哪里掉下来个侄女来，等媚子进了屋，老张
还没有想起来。媚子只得把老杨搬出来，这时候，张之洞才算是勉强点点头，想起
来了。他略微皱了皱眉，一边寒暄着，一边想怎样把这个不沾边的侄女打发走了，
满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会开口说她自主指标的事儿呢。谁知这个小丫头并不开口，
而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略微有些拘谨问起了他来：“阿姨不在身边，一个人不容易，
有什么洗洗涮涮的你只管交给我，别的什么不行，就这点儿上做侄女的还有点用儿。”
现在媚子已经把“侄女”这个称呼说得顺溜的出乎老张意料之外的亲，让张之洞觉
得有些不好接受，但是听她说得那么顺溜，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问
一答地谈着话。

    刚开始气氛还有些生硬，谈着谈着话匣子就打开了，毕竟在一个学校里，虽然
两个人身份悬殊，但是共同话题多，犹其是媚子并不说自已，总是逗引着老张说他
们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在抗美援朝的时候，怎样雄赳赳跨过鸭绿江，怎样在朝鲜
血与火地与老美拼杀，她知道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参加过解放战争，但是都把
参加抗美援朝做为光荣，当然也不是什么光荣，而是他们的青春的印迹，没有哪一
个人不对自己的青春感兴趣，想起自己的青春，即使是一个即将入土的老人，也会
两眼放光的，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很少有机会让自己回忆青春的，回忆青春得有别
人在一旁欣赏才能让自己激情四溢，否则，只能会越回味越失落，而张之洞这个一
直高高在上的领导，在这个知识分子的圈子里，虽然做着个领导，一向自视清高的
教授讲师们并不把他的经历当做什么，只觉得他是个大老粗，并且还把那接近他的
人，当做溜须拍马者来看待，而他平时也放不下领导的架子，和小青年也没有沟通
的机会，倒是今天来的这个小姑娘，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徜
徉在青春的光彩里，而且他发现，这个小姑娘机灵的很，犹其在他说到忘情处，总
要喝口水润润嗓子，每次端起茶杯，杯子里的水都是满满的，不冷不烫正好，也不
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鬼灵精一样的小丫头已经添上了，还有一次，说到他们在一次战
役中几天几夜喝不到水时，他突然想起火上还坐着开水，吓了一头汗，站起来直奔
厨房，发现火已经关了，茶壶里的水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媚子沏进了水瓶里，让
他对这个小丫头更增加了几分好感。



    等他们谈话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寝室要熄灯了，老张执意要把
媚子送下楼去，硬是被媚子拦住了，末了，老张恋恋不舍拍着媚子的肩膀说：“有
空了还来。”这是媚子巴不得要他说的话，媚子知道她已经成了这个老头的忘年交
了，媚子没想到今天出师是如此顺利，同时也在心里觉得这个老头子孤孤单单一个
人其实真的很可怜，她今天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虚弱的一面，不管这
个人做着多么大的官儿外表看起来是多么的高大威严，他们都有做为人的那种最不
堪一击的一面，有时候只须轻轻触碰，便被打破的。也许等下一次再见到张之洞，
她心里的那种自卑拘谨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她要和他平起平坐，只把他当做一个
普通的需要关心和爱护的老人就对了，终有一天会在她的控制之中的。媚子走在夜
风里，一脸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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