涕泗滂沱
“是啊。我们是除夕那天晚上接到的她的电话，去火车站把她接回来的。然后
我们就给你打电话，可你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晶莹说，你们项目紧，公司为了加
奖你们春节加班特地把办公地点挪到了个什么渡假村，那信号可能不好。我们就没
再给你打电话。晶莹孩子真不错，别看是第一次见面，一点都不认生。一口一个爸，
一口一个妈。叫得我们心里这个热乎。比亲闺女还亲。晶莹在家这几天，带着我们
又是逛庙会，又是看花灯，还象个男孩一样带头放爆竹。本来知道你们不回来过春
节了，我俩想在家看看电视随便就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孩子一来，不知道给我们
带来多少欢乐呢。差点都把你给忘了。”
我找遍了整个北京城她可能呆的每个角落。可我万万没想到，晶莹，居然就在
我家，就在春节我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我问。
“今天早上啊，买的回北京的票。”
我眼前瞬间映像出那列擦肩而过的火车，那个靠着窗子坐的女孩。那是我的晶
莹，我辛辛苦苦寻找的女人。我找了她那么久，结果当她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却不
认识。悔恨，懊恼，为什么会是这样。老天为什么那么喜欢捉弄我，从大学到我家，
为什么让我一次次地错过！
看着爸妈高兴的样子，我不敢表露些什么。不想让他们也跟着我难过。我强作
笑容，忍着痛苦听他们说着晶莹有多么的好，说我多么的有福气。我也乐着，跟他
们一起夸着晶莹，他们没有我了解她，没有我知道晶莹有多么的优秀。我跟他们说
起我临去北京时她在家乡的车站依依不舍哭的样子，说起每天都变着法的给我做好
吃的。说起我病倒时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说起冒风雨给我送雨衣，说起……
此时，在这欢乐祥和的家庭里，爸爸笑着，露着掉了门牙之后留下的牙缝；妈
妈笑着，弯出她那慈祥的眼角纹；我也笑着，在绷着僵硬的脸皮上艰难地将嘴角上
翘。笑得无比痛苦，比哭还痛苦。
妈妈拿出了一台DV机递给了我，说里面录着晶莹在家过春节的片段。我接过了
DV，回想着当初买它时的情景，它是带着一个美好的愿望来到我的身边的，本来，
它应该传递着我和晶莹的一片孝心，可现在却成了晶莹留给我的点点记忆。
我想，现在绝对不能看里面的内容，那样我会控制不住的。我怕我会在我年迈
的双亲面前哭的不成人形。我拿着DV机，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我来到了海边，大海广袤无垠，泛着千层波浪，耳边回响着海浪追逐的阵阵水
声。我脚踩着松软的沙滩，印痕着自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我都结结实实地用力踩
着，加上的是两个人的重量。因为我知道，晶莹希望我背着她在沙滩上留下我们一
起制造的脚印。尽管这样的确会向晶莹说的鞋里会灌满沙子。
一块突兀礁石，我坐上面。手握着DV，望着远处。一片汪洋，蔚蓝的海水占据
了眼前的所有空间，可我心中苦涩的泪水已经无法用宛如汪洋来形容了。
我那抖动的手按下了DV上的PLAY键。
晶莹的美丽的大眼睛在镜头前有些变形。
“开了开了，来，爸，你拿着。”镜头晃了下“拿这儿，看这儿。拍我们就行
了。”
“哦，明白明白，放心把，不会把你们拍倒了的。”
这是老爸的声音。老爸当时一定是带着老花镜，眯缝着眼睛，虚心地请教着他
的儿媳妇如何使用这高级玩意儿呢。
“爸，你比严心学的还快哦，当初我教严心的时候那笨孩子学了半天呢。”晶
莹在镜头前调皮地说着。
我苦笑着，心想：这死丫头啥时候学会的拍马屁啊。
“那是，我是他老子。来，老太婆，跟闺女一起摆个漂亮姿势。”
镜头里晶莹扶着老妈出现了。晶莹做了个亲老妈脸的姿势。然后“嘿嘿”一笑
走开了。
“别照了，别照了。死老头子，你到玩得挺开心的，让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包饺
子，过来干活。”一看我晕镜头就是从老妈那遗传的，她用手挡着脸，边说着，边
往厨房里退。
“我来帮妈。”晶莹也进了厨房。
老爸拿着DV到处拍着，电视里演着春节联欢晚会。外面响着过年的炮竹声，三
十的晚上，他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简直就是一家人。
接着，镜头来到我家楼下。乒乒乓乓地炮竹声更加响亮。五彩的礼花在黑色的
夜空绽放，美丽极了。DV是老妈拿着的，镜头里晶莹拿着炮竹正在找引线，老爸则
点了根烟，抽着。
“这老头子，怎么又抽上烟了。”老妈在镜头后面说着
“就是啊，爸，得少抽烟，抽多了不好，您得多注意身体。”
晶莹夺下了老爸嘴里叼的烟。
“我这不是为了放炮嘛，快给我。”
“您啊，今天就是来看热闹的，炮竹给我来放。”晶莹把老爸推在一旁，然后
把炮竹放在了地上，拿着烟刚要点引线，紧张地又缩了回来。
“孩子，小心点。”老妈在镜头后说着。
晶莹又点了几下，还是没点着。烟快熄了，她情急之下，居然把烟放在了自己
的嘴里抽了一口。
记得在大学，我们刚建立男女朋友关系的时候，我曾问她：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她一副欣喜幸福地模样说着：你不抽烟。而现在看着镜头里晶莹为了讨好我的父母，
她正在做她最讨厌的事儿。
“咳咳咳。”晶莹被烟呛到了。
老爸赶紧上去，把烟夺了过来。扶着晶莹走到一旁。说：
“傻孩子，还是我来放吧。”
老爸把礼花炮点燃了，鲜艳的颜色直冲天宇，异常美丽。
晶莹微笑着仰头看着礼花，眼睛里流着泪水。
“孩子，你咋还哭了。”老妈问着。
“哦，没有，刚才烟呛的。”
妈妈信以为真了，但我知道，晶莹在说谎。
下一个情节是在家乡的庙会上。人很多，晶莹拿着DV拍摄着老爸老妈，庙会上
有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的，晶莹几乎对每一样都好奇。问着老爸，这个是啥，那个
又是啥。而老爸则顶财神帽，见到晶莹喜欢的东西就买，高兴地象个老顽童。我在
家过年逛庙会时也没见老头子还这么高兴过。而朴实的老妈更是一反常态，扎了个
新潮发型，涂了淡淡地化妆品，穿上了件红色印花外套，我知道这一定是出门前晶
莹精心给她打扮的。因为她说过，要把我妈打扮地跟她像姐俩似的出门。
……
最后镜头来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那是我还在家里住时的房间，晶莹没开灯，
只能凭借着窗外的月光才能看清她的脸，她离镜头很近，死寂一样用着空旷地眼神
看着镜头，也看着此刻的我。麻木的表情维持了很久，然后微微一笑。
“严心，我好高兴，我终于圆了做你家儿媳妇的愿望了。你爸妈都夸我了，说
我是个好媳妇呢。”
她灿烂地笑着，看起来比和我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幸福。但那笑仅仅在脸上维
持了片刻就崩溃了，融化了，消失了。嫩白的脸蛋浅浅地抽搐，她紧咬着嘴角，可
无法控制那下颌的颤抖。她哭了，泪如雨下，由笑到哭，转瞬之间。满脸挂满泪水，
象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放肆地哭。哭得长生气短，几乎窒息。
“我……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不……不回来。”
她哭了很久，停了下来。静静地坐在镜头前，停滞着她充满悲伤的目光。僵凝
的脸毫无表情，纷乱地刘海显得憔悴异常且不堪一击。这种表情定格在镜头前，很
久，很久。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然后晶莹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不该让我绝望。”
……
寒冷的海风势头遒劲，带动着海水象不均匀且无法协调的呼吸一样毫无节奏地
泛起波浪，层层推进地拍打着海岸。急匆匆地涌来，在短暂地探头之后慢慢退去，
来不及消逝殆尽，又缓步而来，又匆匆而去。周而复始，顽强不衰。泛起的水花闪
烁着明亮鳞光，各执一态，在翘首期盼，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面对着眼前这边广袤无垠的海洋，我涕泗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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