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站在这幢楼房前,让我想起了中学的教学楼。上下共五层,清朗的月光下,依
然可见灰色的墙体上,挂着雨水的斑斑锈色。二三楼的护栏上,有人凭栏,或观望
或私语着,不时有笑声坠下。
楼梯很暗,我尾随其后,小心的拾级而上。他的房间在三楼的西侧,得穿过长
长的走廊,他不时的和人打着招呼,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
房间很大,让我再次感觉这房间更像会议室。没有空调,屋顶悬着个大吊扇,
朝南的两个窗户都洞开着,分垂两旁的鹅黄色的窗幔,在夜风中轻轻的拂动着。房
间并不热,他依然打开吊扇,顿时轻风盈室。他招呼我在铺着凉垫的转角沙发上坐
下。从冰箱里拿出几厅雪碧和一袋花生,还有一包鱿鱼丝,都堆放在我面前的茶几
上:“灵灵,自己拿。”说着打开一把折叠椅,在我对面坐下。
母亲总戏谑我是水牛,是的,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喝水了,此时正渴的要命。
我打开一听雪碧,慢慢地喝着。双眼则不停地扫视着他的家。我发现,这房间里没
有女人和小孩的东西。难道……?我心里兀自奇怪着。
“你的专业是学什么的?”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口后问。
“哦……学……学商业油画的。”我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啦?”他似乎有些察觉,也回头扫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脸上带着一丝
疑惑的笑容。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雪碧一饮而尽。
“你现在能画油画吗?”
“油画?不行的,我现在还在学素描。”
“噢。”他点点头,将烟叼在嘴边,伸手撕开花生和鱿鱼丝的袋口。
我放一条鱿鱼丝在口中慢慢的品尝着,心里思忖着他是否独居。而他的脸上始
终都带着慈祥的微笑,他的微笑,令我陌生,这与我梦中见到的父亲的神情,相去
甚远。我甚至怀疑他也许真的只是我的邻居,我不禁将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脑海里
交叠着他和母亲的那张照片。
“你能画张素描给我看吗?”他问。看来他对我的专业挺感兴趣的。
“没问题,画什么呢?”
“你就画那个吧。”他指着临窗桌子上的花瓶说。
我一看,那是一束没有灵气的塑料花,且蒙着一层灰,顿觉兴味索然
“不,我喜欢画头像。”
“头像?那只有画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尖,笑着说。
“不过,我没带画板,也没纸和笔,等下次有机会我带来给你画,好吗?”我
摊开双手,耸耸肩,做无可奈何状。
“用我画设计图的纸画可以吗?”
“可以。你是搞设……设计的?”
“哈哈哈……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他的笑声让我有些尴尬。我好像听外婆说过,父亲是某企业里的医生。难道他
的单位也倒闭了,他也改行搞设计了。就像原先作化验员的母亲,现在去开书店那
样。我胡乱猜想着。
“你等一下,我就来。”他说着掐灭烟头,开门出去。
一会儿,他拿着一块锯好的三合板和绘图纸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夹子夹
上后递给我,又把桌子上的一个大笔筒放到我的面前的茶几上,笔筒里有毛笔钢笔
和各种绘图笔。
我也迫不及待地想露一手。
“把落地灯搬过来,靠窗放好,打开。把台灯也打开,让灯光从右侧照过来。
你坐桌子旁边,右肘放在桌上,把脸转过来一点。”我对他指手划脚一通,他始终
面带微笑的照着我的意思去做,挺直身子斜靠着桌子坐好。
我重新调好灯光,努力造出最好的明暗效果后,就退回转角沙发坐下,方开始
画。
他隆鼻薄唇脸部轮廓鲜明,线条俊美。虽然,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沧桑的
痕迹,可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依然乌光连泽,他端坐着,那冷漠的神情,回到了他
的脸上。此时,我才发现,他不笑时,眼神非常阴郁。
我的笔在纸上唰唰地画着。一会儿就勾勒出他头部的轮廓。我画的非常顺利,
当他的头像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时,我强抑着自己的激动还有些许的得意,拿笔的
手向他一挥:“好了!”
“嘿!仅用了二十分钟,真快。”他“霍”地从椅子上立起,看了一眼墙上的
挂钟,疾步走至我身旁。
他欣喜地看着,嘴里喃喃着:“象,太棒了!”忽然,他俯下身,动情的拥住
我道:“灵灵,我太高兴了!你有这样的绘画功底,将来一定能成为画家的。这也
正是你妈妈的心愿。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妈的心愿呢?”我使劲的推开他,双眼逼视着他。我真
希望他能将真相告诉我,我不要邻居!我要父亲!我心里大声的喊着。我感觉好累
好累,身子沉沉地向沙发背上靠去。
他将手中的画像夹到墙上的挂历上,就又抽出烟点燃,转身渡到窗前,猛吸了
几口,吐出一串浓浓的烟雾后,忽地转过身来,目光发亮的盯着我。
我的心速又在加快,更不想再装一脸茫然了,我欣喜的追问道:“难道我妈妈
告诉过你?”
可是,他的目光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暗淡。又吸了口烟后,走过来,靠着我坐
下,仰起头,慢慢地吐出口中的烟雾,看着飘散的烟雾,如鲠在喉地道:“不,听
朋友讲的。”
“我回去了,要不今晚我真的会被关在宿舍外面的。”我必须立马离开这里,
否则,我会崩溃的。我一边朝他喊着,一边向门口冲去。
“好吧,你等等,我送你!”他大声叫着。
“不用了,我自己走!”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紧跟出来,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你在下面等我,我去开摩托车。”他从我身边一溜小跑的过去。
当我摸索着走下陌生而昏暗的楼道时,他已把摩托车开出,靠我身边停下,随
手将头盔扣在我的脑袋上:“上车吧。”
我不情愿地爬上后座。
“坐好了吗?抱紧我。”
“好了。”我不想抱着他,只将手拽着他的衣服。
“抱紧我,听见没有!”不容分说,他将我的双臂紧紧地围在他的腰上,就踩
响了引擎,摩托车向街心冲去。
一路无语,只有突突突的噪声和耳畔飒然的风声。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可
谓魂梦牵萦,失却了多少欢乐,而如今相逢,只换得他如此……,我不禁满心悲哀,
任由泪水双淌。
车至岔路口了,他放慢车速。还好宿舍楼还未熄灯,车还没停稳,我就飞快地
跳下,将头盔往他的后座一撂,就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
“灵灵!下星期三再去我那儿,告诉你,我不是你的邻居!听见没有!”他对
着我的背影喊着。
我不理他,甚至不想跟他说再见。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擦干眼泪,直到他的摩
托车声消失在远处,方上了三楼。只见生管老师拿着一大串钥匙正在锁门。
“老师,等等!”我大声叫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至铁门前。
“去哪里玩到这么迟。”老师一边开锁一边厉声问。
“老师,以后不敢了。”我小声说。
老师拉开门让我进去。
“谢谢!”我疾步走向宿舍。
周末,照样拎着一包脏衣服和一张素描写生作业,带着难遣的愁怀,独自往车
站方向走去。
刚走上公路,就一眼瞥见路边那挺拔的棕榈树,方让我记起了昨夜曾梦至一处,
有棕榈树亦有欧式建筑物的地方。我正不知身处何处时,忽见林郁穿着一套工作服,
很吃力地推着一车的货物从大楼房里出来。“林郁!”我大声叫他。听见叫声他朝
我招手道:“钟灵,快过来帮我,太重了。”“你不在我舅舅公司上班啦?”我跑
过去拽着他的车子问。“我想多赚点钱,你看这都是我赚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
许多钱给我看。我一扬手把他的钱打飞:“你不怕累死啦,干怎么重的活!”我和
他正吵着,只见舅舅开着车过来,好像就是来找林郁的。我拽过林郁就往舅舅车里
塞,林郁不进去,我就使劲踹他的屁股……
一觉醒来,方知是梦,我觉得这梦太好玩了,不禁哑然失笑。习惯地重温了一
回梦境,复睡至天亮。
这家伙去舅舅公司上班有个把月了,我都还没见过他,打工的滋味怎样呢,真
想见到他。
当初听林郁说要去找一份搬运工做,那样能多赚点钱,我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就凭他半大的一个孩子,还有他那单薄的身材,还搬运工,能否找到工作还是个儿
问题。后来是我叫母亲将他弄到舅舅的电脑公司去的,舅舅上次来还开玩笑说他招
童工是违法的。
一路上,一会儿想着父亲,一会儿又想着林郁,不觉已走至车站。
车站与著名的花村——建新村,隔街相望。一大班候车的人皆在抱怨,今天的
班车特少,个个等的心烦气躁。望着依然湛蓝的暮空,我觉得时候尚早,并不急,
只把目光四处浏览着。我从未留意过黄昏的景致,此时,不禁被眼前的绚烂景色给
迷住了。只见远山含黛,近树凝翠,隔街的花圃,姹紫嫣红,香漫四野;举目天边,
晚霞似锦,美不胜收……
终于,一辆班车由远而近,未等车停稳,蜂拥而上的人已将车门堵住了。好不
容易一大班人都挤上了车,车站顿觉寂寥了许多。我继续侯车,继续欣赏着眼前的
景物。当姗姗来迟的班车终于将我载走时,晚霞已烧红了半边天。
微阂着眼帘,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在汽车微微的摇晃中,我感觉很舒服,心
情早不是先前那般郁闷了,此时只想早点到家,晚上去找林郁。
正想着,车忽然停下了。探首窗外,只见路上乱哄哄的,过往行人拥挤不堪,
原来塞车了。
天啦!又等车又塞车的,我何时才能到家呢。见天色向晚,我此时方觉着急,
心中叫苦不迭。
车厢里的人皆探首窗外,怨声四起。
“前面怎么啦?”司机大声问一个从前面挤过来的人。
“车祸,摩托与武警的卡车相撞,现在120 来了,人可能没救了。”那个农民
模样的人,扯着嗓门大声说。
“男的女的?”一乘客问。
“男的,太惨了,人飞出好远。”
又是车祸!我心里嘀咕着,缩回脑袋,一副事不关己的德性,继续靠着椅背,
闭上眼睛,无奈地等着通车。
不知等了多久,车开始蠕动了。“请大家头不要再伸到窗外,坐好。”司机大
声叫道。
大家都听话的各就各位。车开始不紧不慢地在暮色里行进着。
下车了,我一溜小跑地往家跑。一家人早就等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我难免向他
们赘述一番等车塞车车祸之事。
吃完饭,我去洗澡,母亲则坐在客厅里检查我的素描作业。
“儿子,画的真不错!”洗完澡出来,母亲高兴的对我说。
“当然啰,你儿子很天才吧。”我得意地和母亲开着玩笑。
“好,如此天才,明天给妈妈画一张。”母亲用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双眼紧
盯着我笑着说。
这动作,这神情,让我猛地记起了星期三晚上的一切。父亲的头像,父亲带给
我的不悦。我有必要将父亲见到我之后,连认我的勇气都没有的事告诉母亲吗?我
木然。
“母亲见状,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怎么啦?有困难吧!“
“哪里,画您老人家,我闭着眼睛都能画。”我躲开母亲的目光,俯身系鞋带,
脑海浮荡着父亲的身影。
“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不过,妈妈我现在要去林郁家。”说完开了车锁,向母亲挥了
挥手,就骑车走了。
按响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高个苍白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
“林郁在家吗?”从那张酷似林郁的脸上,我已知他是谁。脑海里很不恭的飘
出一串字眼:赌鬼衣冠禽兽肝病患者。
“在,他在洗澡。”说着侧身让我进去。
“钟灵吗?先坐一坐,我马上就好了。”林郁在浴室里大声的囔着。显然我的
不期而至,令他高兴。
“好的》”我径直走进林郁的房间,拘谨地站着。
“喝水,坐。”须臾,林郁的父亲端着一杯水进来递给我,又拖过临窗桌子前
的那把旧藤椅,并将壁扇打开。
我略颔首,接过水杯,僵硬地在藤椅里坐下,眼睛不知往何处看。在我的记忆
里,我父亲没有爱过我,亦不曾施暴于我。我甚至没有父母吵架的记忆。然而,林
郁的父亲,几乎是我认识林郁的同时,他就开始像恶魔似的,缠在我的梦里,噬咬
着我幼小的心灵。是他曾让我不敢再对父亲存有幻想。见到他,一种本能的畏惧感,
使我无法自然的与之寒喧,我脸上带出一丝同样僵硬的笑容,眼睛瞅着别处坐着。
“你……?”他欲言又止,识趣地走出林郁的房间。
我如释重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此时方觉林郁的房间少了些什么。仔细一看,
原来放在东墙根那套红木椅变没了。心里正狐疑着。只听他父亲在客厅里大声道:
“小郁,你妈不在,我走了。”
“好吧。”林郁已洗完澡,正从浴室里出来,无精打采地应着。
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我也一跃而起,伸出手将壁扇开了个满档。
林郁穿着一条沙滩裤进来,从门后拿一条干的毛巾擦着湿发,骨廋磷峋的脊背
上挂满了水珠。
“你老爸?”我指着门口明知故问。
“是啊。”林郁使劲搓了几下他的头发,将毛巾往床上一丢,依然无精打采的
应着。
“看人好像挺和善的。”我想起他父亲还给我端茶递椅的。
“和善个头,魔鬼!”林郁说着脸阴沉下来:“要不是我看在我妈份上,我早
就把他赶走了。
“他也住这?不会吧。”
“没有啊,他也是刚来不久,我懒得理他,就去洗澡。除了撒谎,向我妈要钱,
他来没有别的事。唉!只有我妈会相信他的鬼话。”林郁无奈地摇着头,脸上又有
了先前对父亲仇视的神色。
“你老妈又加班了?”林郁的母亲下岗后,在一家合资鞋厂做领班,平时常听
林郁说他母亲非常辛苦。
“我妈这一段几乎天天加班,都快累死了。”林郁不无心疼的说。
我眼前浮出林郁母亲廋弱的身影,这个操着一口浓重苏州口音的美丽女人。
林郁套上一件淡黄色的T 恤,对着壁扇吹了片刻后,关掉壁扇道:“走,家里
又闷又热,我们出去走走。”
“心情不好?”走在依然散发着淡淡暑意的街头,见林郁不时的小声叹气,我
问。
“嗯。”
“是因为你老爸吧?”
林郁点点头道:“恶习难改。现在虽不是先前那般凶恶,可三天两头跑来索钱,
说做什
么狗屁生意,,而对我休学之事从不过问。总是拿了钱就走,我真的受不了了!
“
“你房间里的红木椅呢?”我忽然记起此事还未问个由来。
“早就卖掉了。我老爸住院费不够,我妈就把它贱卖了。”林郁的神情更加沮
丧。
“我以为被你老爸卖了。才想。”是
“还不是一样,都是因为他!我以为这次我和老妈救他一命,他会痛改前非,
给我一些温情,我甚至希望他和我妈破镜重圆,还我一个完整的家。可他那德性,
令我心寒,我真的好失望!”林郁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向路边的树干,一些树叶应
声而下。
“找个地方坐着聊吧。”我忽然觉得双腿如灌铅似的沉重。
“好吧。”
站在路边寻找着可驻足休息的地方,见对面有一茶艺居,林郁喜出望外的道:
“走,喝茶去。差点忘了,我发工资了。”说着拽着我就走。
“太奢侈了吧。”我一甩他的手道。
“不,帮我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还没谢你呢!”林郁复拽着我向马路对面走去。
快至对面街道时,忽见从南面过来一行四人,也走进茶艺居,其中一个竟是我
刚见过面的林郁的父亲。我瞥一眼身边的林郁,见他也已看见,正紧锁着眉头,一
脸的狐疑,匆匆走至茶艺居门口,我们不知是进是退。
“他来这里干嘛?喝茶,不可能的。”林郁紧盯着我的脸,似乎要找出答案。
我们在门口不停的徘徊着。
“走,进去看看,到这里除了喝茶还能干嘛。我拽着林郁走进茶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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