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众人同悼“铁将军”

    冷金刚家的“铁将军”谢世了，消息风一样传遍水天县的每一个角落，为平庸
的生活流程又掀起一阵有意味的波澜。冷金刚家的“铁将军”的离世，可是水天县
的一件彪炳史册的大事。面对“铁将军”的死亡，主人如丧考妣，号啕大哭。可见
他的惜才之心。前来吊唁的人们摩肩接踵，差点踩断了他家的门槛。

    冷金刚家几代都是生意人，家资百万，光门面就占了东大街的多大半。住宅建
得富丽堂皇，气势非凡，俨然一座小王府。雕梁画栋的红门前，左右守着一对气宇
轩昂的石狮子，给过往的黎民百姓一种无形的震慑力。

    这日，孙知县乘轿前去吊唁，轿子刚停在门口，一位穿着狗皮衣服的彪形大汉
狗一样趴在地上，学着狗吠的“汪汪”声向里报信：有贵客来临。

    冷金刚有一大嗜好，他爱人模狗样的人，更爱听人模狗样的人发出狗的叫声，
于是，他家看门的全是狗样的人，这些人不光会模拟狗的叫声，还能将狗的奔跑行
走、摇尾乞怜等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家里拥有五对这样人模狗样的人，轮流值班守
门，称他们为“人狗”。同时，还豢养着五对聪明伶俐的狗，让一位落魄举人专门
训练打拱、作揖、叩头、跪拜等礼仪，他称它们为“狗仁”，称落魄举人为“狗头”。

    体壮腰圆的“人狗”响亮地“汪汪汪”了几声，一群脖子上带着草铃的“人狗”
欢快地跑出来，围住孙知县，讨好地摇着尾巴，有几个还亲呢地舔着他的靴子。他
看着这群穿着狗皮、学着狗模样讨人欢喜的“人狗”——其中几只还是中举不成的
秀才——心想，太过分了! 走进门，一群狗——即冷金刚家所谓的“狗仁”——穿
着儒服，戴着儒帽，在“狗头”——那位落魄举人——的率领下，齐茬茬地跪在地
上，叩头行礼。之后，整整齐齐地站起来，后腿立地，前爪抱起，行起作揖礼，动
作标准、规范。

    孙知县对迎接他的冷金刚夸奖道：“你的这群‘狗仁’不愧为狗中仁义者，”
说到这里，他有意地看了一眼落魄举人，“它们行的礼义超过了师傅。”

    落魄举人——“狗头”——不但不羞愧，反而自豪地说：“古人云：‘青，取
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说明不才教学有方，谢谢知县大人
的夸奖。教禽兽以礼义，这是冷捕头的首创，将来一定会写入史册。圣人的圣心只
及于人，还没及于禽兽，而冷捕头的仁爱之心已施及禽兽，确实博大、深邃……”

    几个木匠在院子里忙活着做棺材，见知县大人进来，停下手中的活，垂手站在
一边。那木板厚度约摸六寸，颜色如浅红的玉，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这是贵重的红
木，木质精细，不少佛像就是用这红木雕刻出来的。

    灵堂上，有一本地著名书法家撰写的挽联：英年早逝悲天地，雄杰战功照史册。
灵堂前，十几位黑衣道士津津有味地诵经，超度着亡灵，声音仿佛蜜蜂的“嗡嗡”
声，给人一种不大真切的飘浮感。铜锣鼓磐的声音有节奏地夹在其中，为忧伤的气
氛增添了几分喜庆。几十号男男女女身穿孝衫，放声大哭，哀痛欲绝。

    孙知县行完祭礼，被冷金刚请到后花园一所僻静的房子，那儿早摆上了几道菜。

    按照尊卑坐定，冷金刚拿起筷子，指着中间的一只烤乳猪，请先品尝这道菜，
并说玉皇大帝也未必吃过。孙知县先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果真油而不腻，奇香异常。
大家尝了一下，人人赞不绝口。

    孙知县咂着油滋滋的嘴巴说：“冷捕头，什么东西，一经你的手都能翻出妙招
来，这烤乳猪的做工肯定有不少鲜为人知的讲究。”

    提起烤乳猪的做法，冷金刚如数家珍，娓娓道来。首先在乳猪的选择上很严格，
要选一只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乳猪，最好生它的母猪也是纯白色。乳猪选好后，
还要牵涉饲养，这饲养也很讲究，要用人乳，乳汁中还要配上上等香料，乳妇的年
龄不能超二十，否则喂出的乳猪肉有点老。烤乳猪前，还有一道最重要的工序不能
马虎，就是蒸。蒸也有学问，三分水再对七分人乳，还需猴脑髓做引子。蒸时要用
文火，慢慢蒸，蒸到二成再烤。烤时，对炭也讲究，最好用檀木烧好的炭，可以增
添香气……

    他们一边享受美味佳肴，一边讨好地围绕着孙知县闲聊，不知不觉中说起了英
年早逝的“铁将军”。大家又生出一阵哀叹。冷金刚沉闷了半晌，眼梢向上一扬，
露出几分凶光，咬牙切齿道，他琢磨了几天，终于琢磨出了残害“铁将军”的罪魁
祸首。

    “是不是那个‘天煞星’，听说又借汪瞎子画的头还魂了——”自作聪明的落
魄举人提起了刑天，才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的话语为空气招来了冰雪，氛围马上变得
阴冷而凝重起来，一时大家的情绪出现了“霜冻”。刑天在刑场的壮举，雪地上的
鲜血一样醒目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不时在他们心头刮过阴森、恐怖的魔风。刑
天，一个让人做噩梦的人，一个让人心里不安的人，一个让石头也恐慌的人，可他
偏偏提起，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冷金刚狠狠地瞪了一眼落魄举人，咳嗽了一声，说什么“天煞星”，早成了孤
魂野鬼。陷害“铁将军”的是一位女流之辈，大家想不到吧! 哪一位女流还有如此
手段? 大家吃惊了。

    他一口咬定，“铁将军”肯定是被那束神奇的花毒死的，那束花当时放在了
“铁将军”的屋里，第二天花朵凋谢，“铁将军”也撒手而去了。

    冷金刚生日那天，宾客满座，情义浓浓，而将喜庆氛围推向高潮的就是现在他
破口大骂的“小妖精”——小英子。她一登台，一种脱俗、高雅、天生丽质征服了
所有的宾客。那一颦一笑，纯真中透出几分浪花般的调皮，别有一番异域风情，让
人深深迷醉；那自然洒脱的舞姿，让善舞的嫦娥也羞愧；甜甜的嗓音，似一股白云
深处的清泉，从人们的心灵汩汩流过：正月采花无花采，二月采花花未开。

    三月桃杏红似火，四月月季带刺开……

    小英子演唱的小曲，让冷金刚的三魂出窍，不由失态地起哄：小曲虽醉人，却
没她的酒窝醉人，能不能让众兄弟尝尝? 她没有生气，只是妩媚一笑，露出浅浅的
酒窝，大方地说，只要有海量，只管拿来一对玉杯，让他们尝尝鲜。

    仆人献上了一对玉杯。她拿起玉杯，粲然一笑，头向左一偏，左腮上的酒窝对
准左手的玉杯一天啊，奇迹出现了，娇美的酒窝里流出了一道清亮的美酒，香气扑
鼻，在场的人都闻到了浓郁的酒香。之后，她又粲然一笑，头向右一偏，右腮对准
右手的玉杯，醉人的酒窝里流出一道红亮的葡萄酒，甜甜的芳香，似乎将人们带到
了八月成熟的葡萄园。人们仿佛进入了梦境，脖子向前伸得长长的，嘴巴张得大大
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个个成了神色惊慌的呆鹅。

    “你们不是要尝尝鲜吗，给你们备好了美酒，怎么个个成了呆鹅? 嘿嘿，多亏
还是爷们儿! ”她讥笑道。她的笑声水晶一样透亮，听得人耳朵里飘满了星星。

    冷金刚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两杯酒，皱着鼻子嗅了一阵，兴奋地说：“果真
是酒! 知县大人，您是贵客，请您先饮下这两杯酒。”孙知县看了一眼身边的爱妾
玉香，她朝他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他心领神会，推辞道：“冷捕头，今天是你
大喜的日子，不要客气，你就先饮吧! ”

    这一切，冷金刚全看在眼里，“老滑头! ”他心里骂了旬，也生出几分胆怯，
不饮吧，又怕“老滑头”生疑——你不敢饮下的酒怎能让老爷先饮。

    可见你平时的忠心是假——只得将两杯酒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只觉五脏六
腑吹进了和煦的春风一样舒畅异常，眼睛注入了许多光明似的炯炯有神。他乐滋滋
地称赞道：“啧啧，美死了! 小妖精，再来几杯。”小英子没有拒绝，又如法炮制。

    见冷金刚饮下无事，人们都饮了一杯，果真妙不可言：如果天下的美酒叫水的
话，这才应该叫酒! 冷金刚看着美如天仙的小英子，又来劲了：“小妖精，你面若
桃红，能不能将你的桃花送两朵? ”

    她伸出两手，分别朝两腮做摘花样，令人吃惊的是一果真摘下了两束鲜艳的桃
花，还招惹来几只蜜蜂绕着飞。做梦也想不到，小妖精还有如此魔法，人们不由高
声喝彩! 他接过两束花，仔细看了好一阵，果真是花——真正的桃花! 他将一束献
给了孙知县。一束打发仆人送到了心爱的“铁将军”的屋里。

    “多来几束，小仙女! ”人们疯狂起来。

    小英子毫不推辞，两只手飞快地在两腮上采摘，一束束粉红的桃花飞向人们。
瞬间，天花乱坠，落英缤纷，香气袭人，还招来无数只花蝴蝶翩翩起舞；空中出现
了五光十色的彩霞，还有莺歌燕舞……啊，简直进入了梦幻的天国。迷醉的人们纷
纷扑向鲜花，你踩了我的脚，我踩了你的长袍，你争我夺，热闹非凡。等人们好不
容易平息下来时，小英子已经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是谁? 冷金刚抓住戏班子的头儿问。那人摇摇头，说只知道她叫小英子，其
他的一概不知，认识她还不到两天……

    冷金刚声称“铁将军”是小英子用妖术害死的。并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铁将军’确实是我们的县宝，打败过无数‘英雄豪杰’，为我们县争了大
光，‘铁将军’的离去，是我们水天县的一大损失，可惜……唉，冷捕头，你要节
哀，我们水天县更离不开你啊! ”孙知县深有感触地说。

    “所以，我要倾我所有，厚葬‘铁将军’! ”

    出殡的那天，声势浩大，仿佛一队出征的大军。前有十二对唢呐开路，后有数
百名人马送行。披麻戴孝的不可胜数，哭声震天；沿路落了一层厚厚的鞭炮皮、冥
币，盖过了秋天的落叶。

    落魄举人还大发感慨，发自肺腑地写了一篇《铁将军赋》，后收录于《水天县
志》。

    最后，还得为“铁将军”的真实身份作一番简单的介绍，“铁将军”者，一言
以蔽之，日：蟋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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